车窗外面,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
“走吧,”我说,“小麦该等急了。”
车子重新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市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回到青塘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麦站在村口等着我们,旁边站着张婶,还有好几个邻居。
车子停下,小麦跑过来。
“妈,你们怎么去那么久?”
“去你爸厂里看了看。”
他眼睛亮了一下。
“爸的厂?什么样的?大不大?”
“不大,”沈秋声下了车,摸了摸他的头,“但够你读书用的。”
邻居们还站在那里看着。我听见有人小声说,真是小麦他爸?长得真像。也有人说,这么多年才回来,算什么爸。
沈秋声也听见了。他的手从小麦头上放下来,转身面对着那些邻居。
“各位叔伯婶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是沈秋声,小麦的爸。这些年我不在,谢谢大家帮衬小颖娘俩。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邻居们没料到他直接这么说,一时间都安静了。张婶先反应过来,拍了把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家里的事,看什么看。”
人群慢慢散了。张婶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小颖,这人看着还行。”她压低声音,“不过你可得把好关,不能让他说两句好话就糊弄过去。”
“张婶,我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也回去了。
暮色四合。桐花在晚风里落得更加绵密。我们三个人走回家,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长长的,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妈,”小麦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改姓。我还姓田。”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因为我姓田,姥爷才是我姥爷。他养了我十六年,我不能让他到了那头还担心,担心田家的根断了。”
沈秋声蹲下身,平视着他。
“小麦,你姥爷不会担心的。”
“我知道。”小麦说,“但我还是想姓田。”
沈秋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姓田。你永远是你姥爷的孙子。”
他把手放在小麦肩膀上。
“不过,你也是我儿子。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沈秋声的儿子。”
小麦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稳得像个小大人,可此刻他站在青塘镇的暮色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搂进怀里。他长得比我还高了,可扑在我肩头哭的样子,和当年那个趴在我背上烧说胡话的小东西一模一样。
沈秋声走过来,把我和小麦一起抱住。他的手臂很长,把我们娘俩整个儿圈住。桐花落下来,落在他胳膊上,落在我头上,落在小麦抽动的后背上。
“别哭了,”我说,“回家吃饭。”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沈秋声在县城和青塘镇之间来回跑。厂里不忙的时候,他就住在老房子西屋。早上起来煎蛋煮面,白天帮我收拾院子、修漏雨的屋顶、给墙刷白灰。晚上陪小麦写作业,他不会做的数学题,爷俩凑在一起研究半天。
我爸坟头的草被他拔得干干净净。他一个人上山,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什么也没说。
张婶偷偷跟我说,这人是真心悔过的。我没接话。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秋声带小麦去县城买衣服。我在家收拾屋子,翻出压箱底的一个铁盒子。盒子生了锈,打开来,里面是一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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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秋声写的。
十六年前,他去了南方打工,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纸泛了黄,字迹有些洇开了,但还看得清楚。
第一封写着:小颖,我到深圳了。这里很热,蚊子多。我在一个家具厂找到了活,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等攒够了钱,我就回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