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分,他推门进来,一身泥水,脸上还划了一道口子。
“南郊的变压器炸了,三千多户停电,我实在走不开——”他一边脱鞋一边解释,声音是哑的。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生日快乐。我前天就买好了,本来想吃饭的时候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条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林,悦。”他叫我,声音软得不像话,“对不起。”
我该说没关系的。我该说累了吧快去洗个澡。我该说这条项链真好看你给我戴上。
但我说的却是:“沈家明,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了。你知不知道妈这个月问了我几次‘什么时候要孩子’?五次。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有多害怕?打雷的时候我把所有灯都打开,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怕。”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喊起来了。
“我要的不是项链!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可你人在哪儿?你在电线杆上!你跟变压器过日子去吧!”
我把他那条金项链摔在了地上。
他没捡。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是一种比委屈更深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无力。
他说:“悦悦,我累了。”
不是“林,悦”,是“悦悦”。两个字连在一起叫的,不带停顿的,像是不想再费那个心思了。
我浑身一颤。
他又说:“我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次卧。那间我们说过要当儿童房的次卧。
从那以后,裂缝就再也没合上过。
我们开始为各种事情吵。他忘了交电费,吵。我买了件贵衣服,吵。他妈来家里住了三天,吵。他值班没接我电话,吵。
吵到后来,连为什么吵都忘了,只剩下吵这个动作本身。像两个拳击手,已经不是为了胜负,只是机械地挥拳,因为停下来反而更可怕。
离婚是他提的。
那天是个周日,阳光好得不正常。他难得休息,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蒜蓉西兰花,还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我以为他是想和好。我甚至在心里想,只要他开口,我就顺着台阶下了。
他确实开口了。
“悦悦,我们离婚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给我盛汤。勺子碰到碗沿,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葱花,油星子亮晶晶的。
“为什么?”我问。
“性格不合。”他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菜市场称重时抹掉的零头。
我没哭。至少当时没哭。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了。他今天盐放多了。
“好。”我说。
就一个字。
去民政局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跟筛面粉似的。
他打了一把黑伞,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看见我从公交车上下来,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沈家明,”我停住脚,抬头看他,“你是来离婚的,不是来查岗的。”
他就不说话了。
办手续很快。工作人员是个大姐,看我们的眼神带着见怪不怪的平淡,问了一句“想好了?”我们说“想好了”。她就低头盖章,啪啪两声,跟订书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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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政局出来,雨还在下。他撑着伞,我站在伞下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去哪儿?”他问。
“回家收拾东西。”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