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临陪着江归砚在九重仙宫已住了小半个月,山光云影浸着闲散时光,原是定下明日便返程。偏巧师尊有位旧友远道而来,这场归期便顺势往后推了一日。
只是这一日的耽搁,却让江归砚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宁。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许是山间的风太凉,吹得人心头慌,又或是檐角的铜铃摇得太急,扰了那份本该安稳的闲适。
次日,主峰,宋霖(路青辞的旧友)指尖捏着个小巧的银铃,铃身雕着细密的云纹,轻轻一晃,便溢出一串清脆得近乎剔透的声响。他笑着将铃铛递向江归砚:“这物件瞧着配你,拿着玩。”
江归砚虽不解这陌生长辈为何突然赠礼,却还是依着礼数,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铃身微凉的质感,轻声道了谢。
周遭的景致毫无预兆地扭曲起来,仙宫的雕梁画栋化作模糊的虚影,再凝实时,已是师门的山门,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师尊新收了个师弟,眉眼弯弯,瞧着讨喜。江归砚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他不再是师尊座下最小的弟子了。可转念一想,多个人热闹,便又觉得没什么,还笑着给新师弟递了盏灵茶。
过了些日子,新师弟却红着眼圈来找他,支支吾吾说想要辞云峰。
那是江归砚住了多年的地方,自然不肯让。正想开口解释,新师弟不知怎的脚下一软,“啪”地倒在地上,眼眶瞬间红得像兔子。
江归砚心头一跳,刚弯下腰想去扶,一道凌厉的掌风突然扫来,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火辣辣的疼瞬间从脸颊蔓延开,打得他偏过头去,耳中嗡嗡作响。他抬头,看见南宫怀逸站在面前,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大师兄……”江归砚捂着脸,声音颤。
没等他再说什么,便被人架着往刑堂去。他浑浑噩噩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南宫怀逸举起刑鞭,看着凌岳别过脸不去看他,看着白若安眼神里的疏离……
“啪!”鞭子抽在背上,撕裂般的疼让他浑身一颤。
江归砚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望着南宫怀逸:“大师兄……我没有碰他……我没有……”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冷漠?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鞭子一下下落下,疼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可心里的疼更甚。他恍惚地想,谁能来救救他?这一定不是真的……大师兄怎么会打他呢?为了一个刚入门的师弟,这般伤他?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望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些曾经陪他练剑、陪他说笑的人,此刻都用一种看罪人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江归砚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股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却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日子一天天熬下去,关禁闭成了常事,黑黢黢的屋子里不见天日,只有石壁上渗下的寒气往骨缝里钻。有时还会被扔进阴冷的水牢,铁链锁着脚踝,冰冷的水没到胸口,冻得他牙齿打颤,却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鞭笞更是家常便饭,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能被挑出错处。新师弟总在不经意间“摔倒”“被惊扰”,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斥责与惩罚。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旧伤叠着新伤,背上的疤痕纵横交错,连穿件薄衣都觉得疼。
辞云峰终究是让了出去,看着新师弟欢天喜地地搬进去,看着院里他亲手种的那棵玉兰被移栽时断了枝桠,江归砚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他最后被赶到了山下的一间小草屋,屋顶漏着风,四壁透着寒。下雨的时候,锅里碗里都得接着水,夜里只能裹着破旧的被褥,听着窗外的虫鸣抖。
曾经众星捧月般的日子像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只剩下满身的伤和无边的孤寂。他坐在草屋的门槛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落到这般境地。
命运的恶意像是没有尽头,新师弟又一次“意外”受伤,这次伤得极重。这次,他把腹中那颗灵根赔了出去。
江归砚以为这样总能换来片刻安宁,却在醒来后听到了最残忍的消息。
“不……我没有……”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涌上腥甜,想要爬起来去求师尊再看一眼,求他们相信自己一次。可刚撑起手臂,一只穿着玄色云纹靴的脚便狠狠踩了上来。
剧痛顺着胳膊炸开,江归砚猛地抬头,看清那张脸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谁?
是一个叫陆淮临的家伙。
“为什么……”江归砚的声音破碎在喉咙里,他不懂,这个曾与他耳鬓厮磨、说要长长久久的人,为何会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他?为何要落井下石?
心脏像是被那只踩在胳膊上的脚碾得粉碎,比身上的疼更甚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