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柳儿微笑注视着他。
“似……解开了一些束缚。”李明长舒一口气,“视野开阔了些许。”
柳儿点头:“这便是开始。
世界并非我们心灵的归宿。
心灵安歇之处,才是我们的归宿。
今日起,师兄需时时护守自己的起心动念。
每当觉察自己又开始在意世间的评价、表象,便提醒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如同刻入李明的脑海:
“李明不愿受此诱惑而延误自己的前程。
眼前的世界,没有李明真正想要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
李明望着柳儿,心中百感交集。
这趟梦回稷下,他原本只为凭吊逝去的理想,却未曾想,或许将在此地,踏上一条真正“出离”之路。
而柳儿,就是那个为他推开第一扇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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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亭一悟后,李明的生活并未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旧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诵读书卷,与同窗论辩。
但在那看似如常的表象之下,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悄然松动。
他开始有意识地实践柳儿的话,像守护一盏风中残烛般,护守着自心的起落。
当同窗为一次策论评比的名次高低而或得意或沮丧时,他尝试着撤回自己对“优劣评判”的投入,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情绪如池中涟漪,生起,而后消散。
当听闻朝中又起党争,旧日同僚遭贬的消息传来,那股熟悉的愤懑与无力感刚要涌上,他便在心中默念:“李明不愿受此诱惑而延误前程。
眼前的世界,没有李明真正想要的东西。”那情绪的浪潮,竟真的一次次减缓了势头,不再能轻易将他淹没。
他现,这种“撤回”并非冷漠的隔绝,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观察。
如同退后几步,方能看清整幅画卷的全貌。
当他不再急切地给每件事、每个人赋予“对我有何用”、“是利是弊”的目的时,万物反而呈现出它们本然的样貌。
古卷中的智慧,不再仅仅是晋身的阶梯,而闪烁着跨越时空的灵光;山间的清风明月,不再只是失意时的慰藉,而自有其圆满与庄严。
这日午后,他在藏书楼整理残卷,指尖拂过虫蛀的绢帛,辨读着模糊的墨迹。
柳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盏清茶放在他手边。
“师兄近日,气韵似有不同。”她轻声道,眼中含着浅笑。
李明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叹道:“不过是依师妹所言,练习‘放下’罢了。
初时艰难,如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被旧习牵回。
但次数多了,倒也品出一丝……自在。”
“自在,”柳儿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掠过窗外一株枯荣参半的古梅,“因为它本是我们心的常态,只是被层层叠叠的‘想要’和‘珍惜’遮蔽了。
我们以为抓紧什么才能安全,却不知,真正的自由在于能松开手。”
她转而看向李明手中残卷:“便如这古籍,若我们只执着于它能否助我们金榜题名,或用它来标榜学识,它便是枷锁。
但若我们只是阅读、理解,与古之贤者精神往来,它便能成为指向月亮的手指,而非月亮本身。”
“手指与月亮……”李明沉吟着,若有所悟。
他想起自己曾皓穷经,将圣贤之言奉若圭臬,字字句句不敢有违,内心却愈僵滞困顿。
原来,错将手指当成了月亮,错将渡船当成了彼岸。
“柳儿,”他忽然问出一个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为何能看得如此通透?你年纪尚轻,却似已飞越了这世界的卑微途径。”
柳儿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阴影。
她垂下眼睑,指尖轻轻划过竹简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藏书楼里只有阳光穿过窗棂尘埃飞舞的微光,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或许,”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澄澈,“是因为我曾真切地失去过一切自以为珍贵的‘桎梏’,才被迫看清它们虚幻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