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详言失去了什么,但李明从她瞬间流露的寂寥里,感受到一种深沉的重量。
眼前的少女,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她的通透,或许正是从烈火焚心般的痛苦中淬炼而出。
“对不起,”李明心生歉意,“我不该贸然探问。”
柳儿摇摇头,唇角漾开一抹宽慰的笑:“无妨。
师兄只需记得,珍惜什么,它便成为你心目中的自己的一部分。
若想认识那越形相的真我,便需有勇气放下一切可被定义、可被把握的身份——哪怕是‘求道者’的身份本身。”
这时,一阵喧哗从楼下传来,是几个年轻学子正在激烈辩论《道德经》的微言大义,声音亢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李明与柳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那些激昂的辩论,那些对“道”的执着捕捉,不也正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吗?
“我们下去看看?”柳儿提议。
李明点头。
两人走下楼梯,只见堂中数人争得面红耳赤。
见李明过来,一位年轻学子立刻拉住他:“明师兄,你来得正好。
你来说说,‘无为而无不为’,究竟是消极避世,还是积极作为的最高境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明细上。
若是从前,他必定会引经据典,慷慨陈词,力求证明己见,折服众人。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些充满热忱却又被各自见解困住的心灵,想起柳儿的话,心中竟异常平静。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可曾想过,我们如此急切地想要定义‘道’,把握‘无为’,是否因为我们内心恐惧于空无,必须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才能感到安全?若我们能暂时放下对‘答案’的执着,只是去体会老子说此话时的心境,或许会有不同的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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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一时寂静。
学子们面面相觑,李明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没有提供是非对错的判断,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辩论场上紧绷的硝烟。
柳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李明沉静从容的身影,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她知道,这位师兄,已经开始真正解开翅膀上的绳索了。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稷下学宫。
李明感到,胸中那块寒冰,正在一种无声的融化中,化作涓涓细流,浸润着曾经干涸的心田。
世界依旧,却仿佛焕然一新。
稷下的冬天来得悄凛冽。
一场薄雪过后,学宫的青瓦飞檐覆上素白,庭院中的古梅却在这严寒中绽出星点红萼,暗香浮动。
李明坐在窗边,呵气成雾,指尖被冻得微微红,却仍专注地临摹着一幅残破的《山河形势图》。
笔锋游走间,他试图不再将这幅图仅仅视为经世济用的舆图,而是去感受墨迹间流淌的天地气韵。
这种练习,已成为他日课的一部分。
“明师兄,”柳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书斋的宁静。
她推门而入,肩上落着未及拂去的雪花,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眼神却比往常更为清亮,甚至带着一种决然,“后山寒潭畔,那株百年老梅,昨夜风雪中,断了一枝最大的横桠。”
李明笔锋一顿,一滴墨迹在绢帛上晕开。
那株老梅是稷下一景,虬枝盘曲,花开时如云似霞,他常与柳儿在树下论道。
听闻此讯,他心中先是一紧,一种熟悉的“惋惜”与“失落”刚要升起,便被他察觉。
他放下笔,看向柳儿:“断枝现在何处?”
“仍在树下。”柳儿凝视着他,仿佛在观察他最细微的反应,“几位园丁正商议如何处置,或焚之,或弃之。”
李明起身,披上外袍:“我们去看看。”
寒潭畔,风雪已住,天地间一片琼装素裹。
那株老梅确实损毁严重,一根承载了无数花蕾的粗壮枝干从中断裂,无力地垂落在雪地上,如同折翼的鸟。
几位老园丁围着断枝叹息,议论着它的木质可作何用,或抱怨天公不作美。
李明走近,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断口处粗糙的木纹,冰凉刺骨。
柳儿静立一旁,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