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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稷下梦华(第2页)

“散乱不是问题。”

“愤怒不是问题。”

“自私不是问题。”

“邪恶不是问题。”

他们相视而笑。在这一切如是中,所有普通人及修行人认为有问题的东西都没有问题了。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

星空下,李明忽然明白了这个“梦”的意义。这不是要他们回到过去,重历青春;也不是要他们重温旧情,弥补遗憾。这是邀请——邀请他们从“我和我的人生”这个故事中解脱出来,无限扩张,直至与这一切如实合一。

“我不再需要答案了,”李明对柳儿说,也对自己说,“不再需要知道我们为何在此,这是梦是真,你会不会再次离开,我会不会再次失去。”

柳儿走近,伸手轻触他的脸颊。那触感如此真实,却又如此不真实。“因为没有失去,李郎。从来没有一个‘你’能够失去,也没有一个‘我’被失去。只有呈现,只有生,只有这”

“一切如是。”他们异口同声。

在那一瞬间,稷下学宫开始变得透明。银杏树、讲堂、回廊、观星台所有一切都如水中倒影般荡漾开来。但李明心中没有惊慌,反而升起一种凡的享受——心漫无目的地悬浮在毫无意义的虚无中,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人间一切名利情都不换的极致自由。

柳儿的身影也在消散,但她的笑容如此明亮,比星辰更耀眼。

“再见,李明。”

“再见,柳儿。”

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纯粹的告别,如云散于天空,如浪归于大海。

李明睁开眼,现自己躺在现代的床上。晨光透过窗帘,街上传来的车声,枕边手机的呼吸灯闪烁。一切如常,一切又完全不同。

他坐起身,感受着呼吸,感受着心跳,感受着晨光中飞舞的微尘。那个关于稷下学宫的“梦”清晰如刚刚生,但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这直接呈现的一切如实。

手机响起,是一条信息。李明点开,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今早醒来,见窗外银杏叶黄了,忽然想起一切如是。祝好。——柳”

李明望向窗外,小区里的银杏树果然黄了叶子,在晨光中灿烂如金。他笑了,没有回复,只是静静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将整个世界点亮。

李明将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没有回复柳儿的信息。那句话像一片银杏叶飘进池塘,漾开几圈涟漪,然后沉入水底,成为池水本身。

他起身拉开窗帘,秋日的晨光涌入房间,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以往他会立刻开始计划今天的工作——那篇关于战国思想流变的论文已拖了太久,导师的邮件需要回复,下午还有研究生的讨论课要准备。但此刻,所有这些“应该”和“需要”都悬浮在意识的表层,不再能抓住他、定义他。

李明走到厨房烧水,看着火焰在炉灶上跳动。蓝色的火苗舔着水壶底部,出轻微的嗡嗡声。水开始出最初的声响,细小气泡从底部升起,聚集,然后破裂。这个过程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看见”过。水开的整个过程是一场宏大的宇宙事件,此刻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导师的邮件提醒。李明瞥了一眼标题,没有点开。奇怪的是,那种熟悉的焦虑感没有升起。截止日期就在那里,论文就在那里,导师的期望就在那里,但它们不再构成一个名为“压力”的实体压迫着他。它们只是存在着,如窗外的云,如壶中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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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李明慢慢咀嚼着一片全麦面包。麦香在口中扩散,纹理在齿间摩擦,唾液混合着淀粉转化为甜味。这一切生得如此直接,没有任何“吃早餐的李明”在中间体验、评价、计划下一口该配什么酱料。只有吃,只有味道,只有晨光斜斜地穿过餐桌。

去学校的路上,李明选择步行。往常他会戴上耳机,用播客或音乐填满这段二十分钟的路程,仿佛寂静是需要被驱赶的敌人。今天,他让双耳空着。

城市的声音如交响乐般涌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规律如心跳,自行车铃声清脆划过,几个小学生的嬉笑声忽近忽远,银杏果被踩裂的轻微爆裂声,自己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沉稳回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却不混杂,清晰可辨,如同稷下学宫那日听到的各种声音一样,各自独立又和谐共存。

路过街角那家老茶馆时,李明停下了脚步。这家茶馆他每天经过,却从未进去过。木门上挂着褪色的招牌,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稀疏的茶客,大多是老人,慢悠悠地喝着早茶。

他推门进去。门铃出清脆的响声,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下棋、闲聊。空气里有陈年木头的味道,茶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不是难闻的霉,是时光沉淀下来的那种温和的腐朽气息。

“喝点什么?”柜台后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擦着一只白瓷杯。

“有什么推荐?”李明问。

老板娘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些许意外——她的客人大多是熟客。“年轻人很少来这儿。我们有龙井、普洱、铁观音,还有自配的八宝茶。”

“就八宝茶吧。”李明说。

茶上来了,粗瓷碗里飘着枸杞、菊花、冰糖、红枣、桂圆等各色配料,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形成细小的光柱。李明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那些配料在热水中慢慢舒展,颜色渐渐渗出,水由透明变为琥珀色。

“第一次来?”旁边一位白老人忽然开口。他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对面的座位空着。

李明点头:“每天路过,今天忽然想进来。”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如年轮般展开:“路过无数次,进来只需一次。喝茶无数次,真正喝到只需一次。”

这话里有种熟悉的机锋,让李明想起稷下学宫里那些善用语言的老者。“您常一个人下棋?”

“下棋是真,一个人是假。”老人移动了一枚棋子,“对面没人,心中有对手。心中有对手,对面就有人。你说,我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李明品着茶,甘甜中带着微苦,温热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下棋的是谁?”

老人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与他的年纪不符:“问得好!三十年前我问过老师同样的问题,他给了我一巴掌。”老人摸摸自己的脸颊,仿佛那一巴掌刚刚落下。

“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老人又走了一步棋,“那一巴掌是回答。”

李明不再问,专心喝茶。茶馆里的一切都在生——老人们的闲聊片段飘来,象棋落子的清脆声响,老板娘擦拭杯子的摩擦声,水壶鸣叫的汽笛声,阳光在木桌上缓慢移动的光影变化。所有这些不再是一幅“茶馆景象”,而是无数独立又相互依存的事件同时呈现。

“年轻人,”老人又开口,眼睛仍盯着棋盘,“你身上有种难得的安静。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那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也许我只是累了。”李明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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