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他应道,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现实中,他们已经七年未见。最后一次是研究生毕业典礼,柳儿决定去美国读博,李明留在国内。他们在散场的人群中拥抱,说保持联系,然后联系自然变淡,从每周到每月,到节日问候,到偶尔点赞,到无声无息。听说她两年前回国,在北京一所大学任教,但两人从未试图见面。
直到那个“梦”。
“我先说吧,”柳儿深吸一口气,“三天前的晚上,我在酒店准备第二天的会议言,大概是太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我回到了稷下学宫。穿着那身紫衣服,和你一起听邹衍讲课,去观星台,你说‘一切如是’。”她语很快,仿佛怕一停下就会失去勇气,“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我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毯。但我记得的最后一刻,是在观星台,星光下,你的脸。”
李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梦见的不止这些。还有一家茶馆,一个下棋的陈老,他问我‘下棋的是谁’,我说‘下棋的是谁’,他大笑,说他年轻时问老师同样问题,得了一巴掌。他说,那一巴掌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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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在屏幕那头睁大了眼睛。“然后他说,‘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
“是。”
“师母给我们泡了龙井,用粗瓷碗,碗边有个小缺口。”
“是。”
“晚上我们住在茶馆楼上,木楼梯踩上去会响,我的房间朝东,早上会被阳光晒醒。”
“是。”
两人再次沉默。咖啡馆的背景音里传来磨豆机的声响,顾客的点单声,隐约的音乐声。李明这边,校园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提醒午休结束。
“这不可能。”柳儿最终说,声音很轻。
“是。”李明同意。
“但生了。”
“是。”
柳儿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我这三天像行尸走肉。开会,言,和人讨论,吃饭,睡觉。但一切都不真实。我能看见每个人的表情,听见每个词,但感觉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真实的是梦里的东西——银杏叶落在肩上的重量,茶的温度,棋盘上棋子的触感,星光,还有”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你说‘一切如是’时的声音。”
“我懂。”李明说,然后意识到这是真心话。这三天的“清醒”,他也活在一种悬浮的状态里。现实的一切细节被放大到惊人清晰,但这种清晰反而制造了距离。就像一个高清摄像头,能捕捉最细微的纹理,但镜头本身是冷的,没有生命。
“然后今天早上,”柳儿继续说,“我去了酒店旁边的公园,看见了那棵银杏树,那个石桌棋盘。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梦里的是木桌,这里是石桌。梦里的是陈老,这里空无一人。我坐在那里,等,不知道等什么。然后我想起你的号码——我居然还记得,七年没打过,但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想起来,给你那条信息。”
“今早银杏叶黄了。”李明说。
“是的。”柳儿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然后你说你去了茶馆,遇见了陈老。但李明,我查了,我酒店附近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老茶馆。这条街上都是连锁店和网红咖啡馆。”
李明感到一阵寒意。“但我确实”
“我知道,”柳儿打断他,“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不是疯了。但物理上,那家茶馆不存在。或者说不存在于这里,这个时间。”
“平行世界?共时性?集体潜意识?”李明列举着可能的解释,每个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在乎。”柳儿摇头,“李明,我不在乎它是怎么生的,是梦,是幻觉,是时空裂缝,还是我们俩同时压力过大产生了相同的妄想。我在乎的是”她凑近摄像头,脸在屏幕上放大,眼睛直视着他,“我在乎的是,在那个梦里,我醒了。不是从梦里醒来,而是在梦里醒了。你明白吗?我体验到了某种某种我读了一辈子哲学、修了十年禅、做了各种灵性探索都在追求但从未真正触碰的东西。而你也在一起。我们同时醒了。”
李明想起观星台上那种崩塌感——叙事崩塌,自我崩塌,时间崩塌。一切坚固的、定义的、建构的东西都消散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呈现,那宏大、浩瀚、无声而震颤一切的存在本身。
“一切如是。”他低声说。
“是的,”柳儿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在微笑,“一切如是。然后我‘醒’了,回到这个现实,这个需要赶飞机、需要备课、需要付房贷、需要担心衰老和孤独的现实。但那个‘醒’留下来了,李明。它没有消失。就像”她寻找着比喻,“就像你看了一辈子黑白电视,突然有一天看见了彩色。然后彩色电视被搬走了,你回到黑白世界。但你再也不能假装黑白是全部的真实了。你知道了彩色的存在,哪怕你再也看不见它。”
李明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来往的学生。年轻的面孔,匆忙的脚步,交谈,笑声,烦恼,期待。一个男生在打电话,表情激动;两个女生分享一副耳机,头靠头走过;一个教授抱着厚厚的书,眼镜滑到鼻尖。所有这些,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但柳儿说得对。一旦你看过了彩色
“我现在要登机了,”柳儿看了看旁边,“两小时后到北京。李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按照常理,我们应该约个时间见面,喝咖啡,聊聊这个奇怪的‘梦’,然后各自回到生活,让这件事慢慢褪色,成为我们中年时一个可以笑着回忆的轶事:‘记得吗,那年我们做了同一个梦,多巧。’”
“但你不想要常理。”李明说。
“你不也是吗?”柳儿反问,“否则你不会接这个视频。”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柳儿抬头看了一眼:“是我的航班。我得走了。李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李明以为信号断了,“如果这一切不仅仅是梦呢?如果那个‘醒’是可以留下来的呢?”
屏幕暗了。柳儿挂断了视频。
李明站在原地,手机在手里微微烫。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照在书桌上那盆绿萝上,新叶的嫩绿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他能看见叶片上极细的绒毛,水珠蒸后留下的淡淡痕迹,土壤干燥形成的细微裂纹。
一切如是。
电话响起,是周小雨:“老师,您在哪?我们约了两点讨论我的论文大纲”
“我马上来。”李明说,声音平静。
他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出办公室,走进秋日午后的阳光里。脚步踩在落叶上,出清脆的碎裂声。
每一步,都是一个瞬间,一个宇宙的形态呈现,然后湮灭。没有“李明”在走去教学楼,没有“导师”要去指导学生,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务”在等待。
只有脚步落下,抬起,再落下。只有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只有风吹过耳边的声音。只有呼吸,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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