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订了附近的客栈。”李明说。
“退了吧,”陈老大手一挥,“楼上有空房,干净。明天带你们去个地方。”
柳儿看向李明,眼中含笑,似乎在说:看,一切自有安排。
那晚,李明躺在茶馆楼上简单却干净的小房间里,听着老房子的细微声响——木结构的“吱呀”声,远处偶尔的车声,陈老和师母在楼下的低语声,最后是柳儿上楼、进屋、关门的轻柔声响。
所有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不打扰寂静本身。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容纳所有声音的空间。在这一刻,在异乡的老茶馆里,在经历了一场越时空的“梦”之后,在重逢了似乎从未真正分开的柳儿之后,在见到了神秘的陈老夫妇之后,李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不是“他”完整,而是这一切——这个房间,这座老房子,这条老街,这个夜晚,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寂静,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当下——它们从未分离,一直完整。所谓的“李明”只是这个完整中的一个涟漪,一个表达,一个呈现。
他想起柳儿在观星台上的话:“因为没有失去,李郎。从来没有一个‘你’能够失去,也没有一个‘我’被失去。只有呈现,只有生,只有这”
“一切如是。”他在黑暗中轻声说出这四个字,然后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晨光刺破眼皮的刹那,李明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木结构房梁的纹理先映入眼帘,还是空调低沉的嗡鸣先传入耳中?他眨了眨眼,茶馆楼上的小房间逐渐清晰——但不对,这不是那间有着老旧花窗和檀木气息的阁楼。这是他的卧室,熟悉的淡蓝色窗帘,衣柜门上一道细微的划痕,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呼吸灯规律地明灭。
梦。
一个字,简单,沉重,轻飘飘地落下来。
李明坐起身,揉了揉脸。皮肤是真实的,胡茬刺着手掌的触感是真实的,窗外早起鸟雀的鸣叫是真实的。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纹理带来的微凉触感是真实的。走进卫生间,镜子里那张脸有些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熬夜赶论文的痕迹是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太真实了,真实得有些过分清晰。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中的自己挂满水珠,眼神里还残留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恍惚。稷下学宫,银杏叶,柳儿紫色的儒裙,邹衍先生苍老的声音,观星台上的星河,茶馆里的陈老,棋盘,粗瓷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柳儿在灯光下清澈的眸子
“都是梦。”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手机响了,是闹钟。上午九点,导师组的周例会。李明关掉闹钟,瞥见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未读信息,送时间是凌晨三点。来自柳儿。
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点开,只有两个字:“梦否?”
李明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台,歪着头向里看,然后飞走了。街道上传来垃圾车工作的声音,远处有幼儿园早操的音乐。世界在按照它周一的节奏运转,分毫不差。
他最终没有回复。洗漱,换衣,冲溶咖啡,烤面包。每个动作都精准而细练,肌肉记忆。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他拿起面包时,注意到指尖感受到的纹理——不是“面包的纹理”这个概念,而是无数微小气孔的不规则排列,焦黄与浅棕的交界,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他喝咖啡时,苦涩与醇香在舌面上展开的过程被放慢了,温度从口腔到食道的路径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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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会上的李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汇报了论文进展,提出了下周研讨会的方案,对学弟的困惑给出了建议。但在他说话时,他能同时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导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工地隐约的打桩声,自己心跳平稳的节奏。所有这些声音并置,不混杂,不争夺注意力,只是存在着。
“李明,”导师王教授在会议结束时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李明微笑。
“注意休息。你那篇关于稷下学宫墨道互动的文章构思我很看好,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王教授拍拍他的肩,“做学问是长跑,不是冲刺。”
稷下。又听到这个词。
午餐时,李明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周小雨端着餐盘过来:“老师,可以坐这儿吗?”
“当然。”
周小雨坐下,打量他:“您真的没事吗?今天在会议上,您好像特别安静。不是那种心不在焉的安静,是”她寻找着词汇,“特别在场的安静。”
“在场?”
“就是,您明明在说话,在处理事务,但感觉您同时在观察?不只是观察我们,观察一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得有点玄乎。”
李明慢慢咀嚼着一口米饭,感受着米粒在齿间破碎的细微触感。“也许只是累了。”他又用了这个借口,但心里知道不是。
午饭后,他去了校园里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叶子果然黄了,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灿烂如金。几个学生在树下拍照,笑声清脆。李明仰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某一瞬间,他几乎能闻到那股想象中的、混合着古老书卷和银杏果实的稷下学宫的气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柳儿,这次是一张照片: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有个石桌,桌上刻着棋盘,几片落叶散落其上。附言:“就在我住的酒店旁边公园里。像不像?”
李明放大照片。石桌棋盘,落叶,远处的仿古亭子。不像稷下,不像茶馆后院,但又处处是影子。他打字:“陈老说,该来的,绕地球三圈也会来。”
这一次,柳儿几乎秒回:“所以他也在你梦里?”
李明的手指悬在送键上。承认?不承认?这是个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有现实世界的规则,其中之一就是:成年人不会认真讨论彼此的梦,尤其不会讨论那种真实到令人不安的、共享细节的梦。
但他还是按了送:“茶馆,下棋,巴掌,一切如是。”
许久,柳儿回复:“我下午的飞机回北京。如果你愿意,起飞前可以视频。如果不愿意,就当一切是梦,醒来就散。”
李明看着这条信息,看着“就当一切是梦,醒来就散”这几个字。他可以这么做,应该这么做。关掉手机,回到办公室,继续修改论文,准备研讨会,过回那个理性、有条不紊、脚踏实地的学者生活。让那个过于真实、过于清晰、过于震撼的梦,像所有梦一样,在日光的曝晒下褪色、模糊,最终成为记忆角落里一个可以被解释为“压力过大导致的潜意识活动”的注脚。
他抬起头。银杏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划过他眼前的空气,轨迹缓慢而确定。在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看见叶子边缘细小的锯齿,叶脉在阳光下透明的纹路,它翻滚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叶子落在地上,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李明低头打字:“视频吧。现在?”
视频接通时,柳儿似乎在一个咖啡馆的角落。她戴着耳机,背景有些嘈杂,但她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清晰得惊人。她剪短了头,利落的齐肩长度,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没有化妆,眼下有和他相似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李明。”她说,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