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他没再坚持。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蛇皮袋。衣服、鞋子、几本书、一瓶用了一半的香水。那条金项链我放在了梳妆台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出门的时候他在客厅站着。
“林,悦。”他又那样叫我了,中间顿一下,像心跳漏一拍。
我没回头。
“好好吃饭。”他说。
我“砰”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后来我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是“对不起”?是“别走”?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了我的名字?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到省城以后,我先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八百块一个月,没有空调,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换了三份工作,最后才在这家物流公司定下来。
周姐问我为什么离婚,我说性格不合。她“嗤”了一声,说:“这世上的离婚,十个有九个半都是这四个字。说了等于没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班,下班,回出租屋,刷手机,睡觉。偶尔跟同事出去吃顿饭,偶尔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从不提沈家明,只是每次挂之前都要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跟拉风箱似的。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晚上。
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这个日期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都清楚。
晚上九点多,我刚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泡了碗方便面,还没来得及吃,手机响了。
是二姨。
“悦悦啊——”二姨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的,那天却黏黏糊糊的,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二姨,怎么了?”
“沈家明他——”她顿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他出事了。”
方便面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忽然觉得那味道恶心得很。
“出什么事了?”
“摔了。从电线杆上。说是抢修的时候安全带断了——”二姨的声音开始颤,“人送到医院的时候,下半身就没知觉了。现在瘫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我没说话。
“悦悦?你在听吗?”
“在。”
“他家里——你知道的,他爸去年走了,他妈老年痴呆越来越厉害,连儿子都认不全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居委会给请了个护工,干了三天就不干了,说伺候不了。现在是他单位的同事轮流去照看,但也撑不了多久——”
“二姨。”我打断她,“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声音平得像一面墙,“他自己说的,性格不合。”
“悦悦——”
“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坐在床边,盯着那碗泡面。面条在汤里泡得太久,涨成了白花花的一团,筷子插进去都拔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他做的红烧肉。炒糖色炒到琥珀色,小火慢炖两小时,出锅前撒一把葱花。他说,不麻烦,你爱吃就不麻烦。
我又想起他叫我名字的样子。林,悦。中间顿一下,像心跳漏一拍。
我还想起离婚那天,门关上之前,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拿起手机,拨了回去。
“二姨,他现在在哪个医院?”
我请了三天假,跟周姐说的是“家里有事”。周姐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批了。
坐大巴回县城,四个半小时。车上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滋滋拉拉的,听不清台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田里稻子早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稻茬,一茬一茬的,像大地在生闷气。
到县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搭了整整五分钟。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只有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