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他瘦了很多。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进去,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被子盖到胸口,两条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醒着。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眼神我见过——就是离婚那天晚上,他说“我累了”的时候的那种眼神。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绝望。
我推门进去。
他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住,然后是慌,然后是——愤怒。
对,愤怒。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是哑的,但那种哑不是生病的那种哑,是太久不说话、嗓子生了锈的那种哑。
我没理他。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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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来的?”他又问,声音拔高了一点,“二姨是不是?我回头就给她打电话——”
“沈家明。”我叫他的名字。
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瘦了,瘦得下巴都尖了。他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蜷了蜷,像是在藏什么。
“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不回答。
我站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半碗冷掉的粥,表面凝了一层皮。旁边是一双筷子,一次性的,还没拆封。
“中午就吃这个?”
他还是不说话,把脸扭向窗户那边。
我没再问。我端起那半碗冷粥,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尽头有开水间。我把粥倒进水池里,洗了饭盒,又用热水烫了一遍。然后下楼,在医院门口的粥铺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加了一份蒸饺。
回到病房,我把粥倒进饭盒里,把勺子塞进他手里。
“吃。”
他不动。
“沈家明,你到底吃不吃?”
“你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你走——你走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是颤的,尾音破成了碎玻璃。
我浑身一僵。
“你走啊!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来看看我沈家明现在有多惨?好,你看到了,看到了就走吧!”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
“我真的累了,累了,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瘫了,田颖。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满意了吧?”
窗外的天阴得更厉害了。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满屋子飞。
我看着他。
看着他红着眼眶,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手背上那片留置针贴膜下面青的针眼。
“沈家明,”我说,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很,“爱你四年,恨你四天,毁你四秒。”
他愣住了。
“离婚那天你说性格不合,四个字,毁了我四年。”我顿了顿,“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算账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条金项链。
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离婚的时候我拿走了。”我说,“今天还给你。不是还东西的还,是——”
我没说完。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他现在的力气,连一只碗都端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