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邻居家的狗叫了三遍,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后来我回到屋里,看见灶台上搁着他喝了一半的茶,杯子还是温的。
我忽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浑身抖。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突然现,我们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吵架都不会了。
分居之后,日子照过。
我照样上班,照样接送孩子,照样做饭洗碗。苗苗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单位忙,住宿舍了。苗苗“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这孩子从小敏感,大人之间那点事,她心里门儿清,只是不说。
朵朵还小,每天缠着我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她撇撇嘴,抱着海生给她买的布娃娃,缩在沙角落里,小声嘟囔:“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海生每周末会来接孩子出去玩。他把摩托车换成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后座上放着两个儿童座椅,一个粉色,一个蓝色。周六早上八点,面包车准时停在巷子口,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等我把孩子送出来。
见了面,我们也不说话。
我把孩子的东西递给他,他接过去,点点头。两个孩子跑过来喊爸爸,他蹲下去,一手抱一个,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苗苗搂着他的脖子说悄悄话,朵朵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那画面暖得像画报上的全家福。
可这全家福里,没有我。
有一回朵朵上车前忽然回头问我:“妈妈你不去吗?”
我说妈妈还要加班,你们跟爸爸去玩吧。
海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关上车门,动了车子。面包车拐出巷子口的时候,朵朵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小脸贴在玻璃上,挤出一个滑稽的形状。
我也冲她挥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离婚是海生提的。
他来找我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巷子口,撑着一把黑伞,裤腿湿了一半。他看见我,走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田颖,咱们离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模一样。我站在伞底下,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
这次轮到我来说这个字了。
我们去了民政局,签了字,领了证。从大厅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海生把伞递给我,说:“你打着吧,我车就在前面。”
我说不用了,几步路的事。
他把伞塞到我手里,转身走进了雨里。我看着他的背影,被雨水淋得透湿,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站在茶馆门口,穿一件藏蓝棉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那时候的我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离婚后,海生搬回了站里的宿舍,我带着两个孩子继续住在租来的小院里。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孩子归我,他每个月给一千五的抚养费,周末可以探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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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想到,离婚还不到一个月,他又回来了。
那天也是晚上,我正给朵朵洗澡,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海生。他站在门口,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身后放着两个蛇皮袋,被褥和衣服塞得鼓鼓囊囊的。
“田颖,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朵朵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尖叫一声“爸爸”就扑了上去。海生蹲下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苗苗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我身后,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妈,让爸进来吧。”
我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海生拎着蛇皮袋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个家他住了好几年,现在回来,却像是个客人。朵朵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苗苗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喊了声“爸,喝水。”
海生接过杯子,手是抖的。
“田颖,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搬回来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像是在跟那杯水说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头顶上越来越多的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离婚是你提的,现在回来也是你提的。周海生,你当我这儿是旅馆呢?”
他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