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一直没怎么说话。别人碰杯他也应,吃菜也快,就是一直面无表情,好像脑子里在算什么。
直到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住哪片儿?”
我一愣,这话没头没尾,但还是答了“西城,天瑞小区。”
他点点头“那边房子现在涨价了,你是买早了吧?”
“嗯,婚前买的。”我顺着他话说下去,“那会儿一平才九千,现在快两万了。”
“挺会挑地儿。”孙明点头,瞟我一眼,“老婆做哪行的?”
这回换了个角度,问得顺滑多了。我笑了笑“她在设计院,做建筑方案的。”
“有前途。”他语气淡淡,“比我们这些跑关系的干净。”
“这年头,能靠本事吃饭的,越来越少了。”赵曼接口,“我以前也是设计出身,后来现画图挣不过跑腿,就改行了。”
林晶晶边剥虾边凑趣“姐你现在一个标案能赚我一年工资,设计还干啥?”
“设计能出名,我这行只能出事。”赵曼嘲讽地笑了一下,“搞公关的哪有干净的。”
沉雪轻声“能干净的都在别的地方,不在我们这。”
她语气柔柔的,但那句“不在我们这”却像是一块冰悄悄放进我后脊骨缝里,凉意直透进去。
白羽已经喝开了,一边倒酒一边说“其实说到底,这年头谁都不干净,干净的要么没进圈,要么死得早。”
话题逐渐开始往更露骨方向走,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喝着,跟着笑,也学着记。
表面是一场轻松的团队聚会,实际已经开始了第一轮信息扫描与站队暗示。
而孙明那句“你住哪片儿”“老婆做哪行”,我回想起来,分明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可以被安排”的那种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来,就是要安排他们的。
“确实不错。”沉雪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给我夹了一块鱼头,“你多吃点,工作强度比你想象的大。”
酒过三巡,白羽就开始讲段子。一个接一个,越讲越露骨,什么“局里老头醉酒摸女主持”啦、“副市长跟旅游公司副总的私生女故事”啦。
林晶晶边笑边偷偷拍视频给朋友。
沉雪看似低头吃饭,实则悄悄换了杯红酒往自己面前斟。
赵曼靠在椅背上抽烟,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我一下,看我反应。
我没说话,只是笑着,跟着一起敬酒。内心却把他们说过的每一个地名、官衔、涉及公司都默默记下来,拼进脑子里那张尚未完整的拼图上。
饭后我们去了kTV,包间里烟雾缭绕,气氛更放松。
林晶晶唱歌时跳得特别嗨,一条腿踩在沙上,裙摆一掀,吊带内衣清清楚楚。
白羽凑过去帮她“扶麦”,手压在她膝盖上根本没移开,但始终没有更过分的行为。也许是因为“兔子不吃窝边草”?
赵曼喝得微醺,在角落里刷手机。
她叫我过去,说了句“你挺沉得住气的。”
“我只是新人。”我答。
赵曼忽然凑近,语气懒洋洋的说了一句“对了,公关部的节奏和别的部门不一样,你得慢慢适应。”
我抬头看她。
她盯着我杯里的酒,笑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白天可以松一点,关键是晚上,很多资源都要陪出来。喝酒、唱歌、陪聊,有时候还要出差……你回家晚了,要和你老婆说清楚,安抚好她。”
她刻意用了“安抚”这个词,像是在笑我老婆会不安,又像是在说这活,没干净人能撑住。
我嘴角扯了一下,没答话,只是把酒杯推过去“那你来教教我,怎么陪得像个老手。”
赵曼扬起下巴,眼里那点讥讽和戏谑根本不藏“先从学会说话开始。”
我跟着笑,心里却在慢慢咬住她每个词的骨头。
“安抚好你老婆”——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是无意带出,还是故意递刀?她知道我老婆是谁?还是,这不过是她对所有新人的通用测试?
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余光却从她脸移到她脖子上的细链——一颗小钻吊坠,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亮得很安静。
就像她的人,外表利落,实则每句话都像冰里包着针。
“我老婆不会管这些。”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她知道我是为了工作。”
赵曼笑了,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多看了我两秒。
那两秒比酒还辣,比歌声还重。
她像是在说“你撒谎的样子不赖,下次别太用力。”
那一晚回到家,江映兰已经睡了。灯还开着,桌上留着一碗炖汤和纸条“加班别累到自己。”
我看着那纸条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知道,我已经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