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人语被甩在身後头,裴赢一路沿着坡向下,往自己的瓜地走。
黄土高原上不爱下雨,漫天的星星崭新崭新倒扣在一道道梁上,星河下人影在梁上走着。
裴赢预备这些日子就住在地里头,瓜已经要熟了,不能马虎。
到了地里头,瓜地一片宁静,他往里头看了一圈,钻进棚子里,躺下了。
只是他这个时候还睡不着,透过棚子门口闪的缝儿看天上的星星,蛐蛐儿就在他耳朵边上趴着叫,一会儿一下,他也懒得理会。
灼热有力的身体躺在干草上,他竖着耳朵听着外头有没有异常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或许耳边的蛐蛐儿催得他困,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也就刚闭上眼没多久,还没睡实落呢,他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轻飘飘的,就像踩着他头顶过去似的。
他悄无声息睁开眼,握起手边的铁掀,弯腰从棚子里走了出去。
星夜明亮,棚子门口果然站着个人。
穿着蓝的粗步褂子和黑布鞋,文文静静的站在他面前,怯生生看他。
裴赢四下看看,确定就他自己,皱眉瞪他:“又来偷瓜?”
小哑巴“啊啊”了两声,细声细气,声儿很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尾音儿弥散在发凉的夜里,往人心尖儿上勾。
裴赢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冷声冷气地说:“你来做什麽?”
小哑巴望着他,擡手比划,又从嘴里不断做口型。
裴赢没和哑巴打过交道,拧眉看他忙着,逐字猜:“我……”
小哑巴点点头,继续比划,裴赢念道:“过来……跟你……”
“跟我?”裴赢深看他一眼,开口道:“做什麽?”
小哑巴继续做着口型,干巴巴的唇因为大幅度做动作,开了条口子,绽出了血丝。
裴赢认全了他说的话,开口问:“看西瓜?”
小哑巴巴巴点头,小心翼翼地看他。
裴赢轻抿起唇。
他望着面前嫩生生的小哑巴,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小哑巴看得手足无措了。
小哑巴脚尖往路边转了转,像是局促地想走,地上土疙瘩随着他的动作滚了个圈儿,裴赢开口道:“不用看,除了你没人偷。”
小哑巴一愣,讪讪缩起了脖子,又“啊啊”了几声。
裴赢却不理他了,拿着铁掀回了棚子。
棚子矮,裴赢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只能弯腰进去,把铁掀往旁边一放,他重新躺下。
棚子里的蛐蛐儿不知道这会儿去哪了,里头清清静静的。
他闭上眼睛,却把耳朵竖起。
外面没声儿,听不见人的动静,约麽是走了。
星星的影子顺着帘子缝隙落在干草铺上,夜里静悄悄的。
等了好一阵子,裴赢忍不住睁开眼睛,恰逢那道光影渐渐加宽丶更亮。
然後,一道影子堵住了那抹星光。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棚子口传来,而後,那小哑巴爬了进来。
裴赢没吭声,就那麽直挺挺躺着,听见那小哑巴爬到了他身边,然後猫似的坐下,轻轻“啊啊”两声。
裴赢没吭声。他吭声了小哑巴也听不见,因为棚子里很暗,小哑巴看不见。
小哑巴坐好了,没敢碰着他,坐在边上安静了下来,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一定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不敢动。
夜里只能听见呼吸声,两个人的,一个清浅小心翼翼,一个平稳低沉。
夜色里,裴赢紧抿着唇,灼热的身体捂在棚子里,就着夜色翻了个身,背对着小哑巴面壁。
小哑巴估计被他的动作惊着了,又细又轻地“啊”了声,声调上扬,随後没了声音。
外面起风了,风过黄土梁,夜里的温度又降了点。
裴赢憋着气息一动不动,沉沉闷闷的棚子里,他的手臂忽然被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裴赢身体一僵,仍没动。
似乎确定他没有生气,那手抓住他健壮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低低“啊”了两声。
裴赢睁着眼睛,望着夜色的虚空,低沉开口道:“你想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