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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手刃仇人(第1页)

我看着他那张干瘦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这个人,一辈子就守着一件事,信着一个理儿。哪怕那个理儿是错的,哪怕那件事是没结果的,他从来没动摇过。从某些角度来说,我其实挺佩服他的。虽然是愚忠,但那也是一个信念。一个让他活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的信念。比那些墙头草、两边倒的人,强太多了。

他和黑阎王某种角度是一类人,可佩服归佩服,仇还是要报的,这个两次险些要了我命的人,我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可这一切不重要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我说。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那双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手指微微弯曲,像鹰爪,像铁钩。可那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他老了,真的老了。

来吧。他说。

我拔剑。清龙劫出鞘,剑身青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中那缕龙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出低沉的嗡鸣,像龙吟,像叹息。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了。

我点点头。那走好。

我出剑。天衍御剑诀。清龙劫化作一道青光,从我手中飞出,快如闪电,疾如流星。三丈的距离,在这道剑光面前,像不存在一样。剑光掠过他的脖颈,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他的头颅飞起来。灰白色的头在月光下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那张干瘦的脸上,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表情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解脱,也许只是累了。

他的身体还站着,灰袍在风里飘着,脖颈处没有血。剑太快了,快到血都来不及流出来。过了几息,血才涌出来,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身体失去支撑,开始倒下,像一片落叶,飘飘荡荡,落进那片层层叠叠的宫殿里。我不知道它落在了哪里,也许在太和殿下,也许在哪个冷宫的院子里,也许在护城河里。

那颗头颅还在空中。我伸手,接住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花白的头在指缝间滑过,像枯草,像棉絮。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我,浑浊的,暗淡的,没有光的。死不瞑目。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朝廷,守不住了。可你的忠,我替你带走了。

我把他的头颅包好,系在腰间。然后转身,往北飞。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天边上,又大又圆,像一只眼睛,一直看着我。

回到唐家庄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白奶奶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我落在院子里,如霜还坐在角落里,看见我回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头去。

我把那颗头颅放在黑阎王的坟前。正对着木牌,正对着那个彪字。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白奶奶山,看着那片他永远不会看见的山林。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颗头颅。严大哥,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吧。风吹过坡地,吹过松树,吹过坟头的枯草,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像是在笑,像是在说兄弟,辛苦了

我在坟前站了很久。天亮了,太阳从白奶奶山后面升起来,照在坡地上,照在老松树上,照在坟前的瓦罐上,照在那颗头颅上。花白的头在晨光里泛着银光,那张干瘦的脸,比夜里看得更清楚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他很老了,真的很老了。他守着那座城,守了一辈子,最后连头都没守住。

我转过身,走下坡地,走回庄子,走进院子。如烟已经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她没有问我去哪了,没有问我腰间的清龙劫为什么出鞘了,没有问我身上为什么有血腥气。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粥好了,喝一碗吧。

好。

后来的日子,一切如常。千柔的肚子越来越大,母亲天天围着她转。周全跟着方先生读书,已经能背《论语》了。周好还是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谁都管不住。

黑阎王坟前那颗头颅,没有人提起。如烟不问,千柔不问,丹辰子不问,张三顺不问。他们都知道,可谁都不问。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人,不需要说。

头颅在坟前日晒雨淋,慢慢地腐烂了。先是皮肤变色,从苍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青黑。然后开始肿胀,嘴唇翻起来,露出里面黑的牙床。眼睛还是睁着,可眼珠已经浑浊了,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

苍蝇来了,围着它嗡嗡地飞,在眼眶里、鼻孔里、嘴里产卵。然后蛆虫就出来了,白花花的,在腐烂的肉里钻进钻出,吃出一个一个的小洞。肉被吃完了,皮也烂了,只剩下骨头。头骨,白森森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头也脱落了,花白的,散落在头骨旁边,一绺一绺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吹到坟头上,有的吹到松树下,有的吹到坡地下面的田里。

然后头也被吹走了。风从白奶奶山上下来,把那些散落的头卷起来,吹到空中,飘飘荡荡,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飞过坡地,飞过庄子,飞过河,飞进林子里,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骷髅。白森森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坟前。眼洞空空的,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白奶奶山。日升月落,春夏秋冬,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有时候松鼠从它旁边跑过,停下来,歪着头看看,然后跑开。有时候鸟落在它上面,叫几声,飞走。有时候下雨,雨水从眼洞里淌进去,又从下面流出来,像眼泪。

没有人动它。没有人把它拿走,没有人把它埋了,没有人把它扔到别处去。它就那么待着,陪着那座坟,陪着那块木牌,陪着那个叫严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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