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庄仿佛是这个乱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说仿佛,是因为它确实与世隔绝。白奶奶山挡在北面,一条河从山脚流过,绕庄子半圈,往南去了。庄子里的人,大多是黑阎王当年送来的,有的是牺牲的革命党人的家眷,有的是关内活不下去跑来投奔的,还有几个是赵老六从靠山集带回来的散户。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想再折腾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唐家庄给了他们这样的日子。
地是黑阎王当年置办下的,五千多亩,沿河展开,土地肥沃。我来之后,又陆陆续续开了些荒,把庄子东面那片坡地也翻了出来,种上高粱和谷子。关外的地,只要肯下力气,就没有不长庄稼的。第一年收成一般,第二年就好了,第三年风调雨顺,粮仓都装不下了。赵老六说,这地养熟了,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渔猎更是收获满满。白奶奶山上的林子,深得很,走进去一天都走不到头。林子里有野猪、有狍子、有鹿、有兔子,运气好还能碰上熊瞎子。张三顺隔三差五就上山,回来从不空手。河里有鱼,鲤鱼、鲫鱼、鲶鱼,还有一种细鳞鱼,赵老六说只有关外的河里才有,味道鲜美。冬天凿冰窟窿,一网下去,能捞上来几十斤。
本该是饿殍遍野的年代,庄子上的人却个个红光满面。粮食管饱,顿顿有肉。小孩子在街上跑,脸蛋圆鼓鼓的,像秋天的苹果。老人们坐在墙根晒太阳,手里端着茶碗,碗里是山上采的野茶,喝着涩,可解渴。女人们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忙忙碌碌,脸上却都是笑。
也来过土匪。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一伙马匪,二三十人,从北边过来,骑着马,背着枪,说要借点粮食。赵老六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周全练剑。周全那年五岁,已经能耍一套基础的剑法了,有模有样。我让他接着练,自己出了庄子,在村口等着。
那伙马匪到了村口,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骑一匹枣红马,手里拎着一把盒子炮。他上下打量我,问:你是这庄子的主事人?
算是。
借点粮食。不多,五百斤白面,二百斤肉干。兄弟们过冬用。
我看了看他那匹马,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枪。粮食有。肉干也有。可我不想借。
他脸色变了,手里的枪抬了抬。你别不识抬举。
我笑了笑,抬手,朝他轻轻一指。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我指尖涌出,像一阵风,吹在他身上。他从马背上飞起来,飞出三四丈远,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脸色惨白。那匹马受了惊,嘶鸣着跑开了。他身后的那些马匪,一个个都愣住了,有的人已经调转马头,准备跑。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我说,如果想活命,这庄子别来。
那领头的一句话没说,翻身上马,带着人跑了。再也没来过。
也来过野兽。狼群来过,熊也来过。千柔的琵琶对付这些东西最好使,一曲弹完,再凶的野兽也会掉头走。有一次来了一头很大的熊,赵老六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站在庄子边上,像一座小山。千柔那天正好在院子里弹琵琶,听见动静,手指一拨,那熊就站住了,歪着头听了半天,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在听曲子,舍不得走。后来千柔说,那是一头老熊,牙都掉了,林子里找不到吃的,才来庄子上碰运气。怪可怜的。她说。第二天,让赵老六送了一筐红薯到林子边上。第二天去看,红薯没了,地上留下一串很大的脚印。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正两岁。周全像个小大人,安安静静的,喜欢看书,喜欢练剑。方先生说他是读书的料,过目不忘。我教他练剑,一招一式,他学得很认真,从不偷懒。周好跟周全完全不一样,皮得像只猴子,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她不敢干的。
千柔管不住她,如烟也管不住,只有我说话她才听。可她也有一件事能安静下来,弹琵琶。千柔教她,她学得很快,手指灵巧得像会说话。千柔说,她比自己弹得好。周正还小,只会满地爬,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母亲说他像周全小时候,安安静静的,不闹人。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直到丹辰子来找我。
那天下午,丹辰子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一样。不是不好,是有些郑重。他手里拿着一小卷纸,很窄,很薄,卷成一个小卷,用细线扎着。飞鸽传书。
云渺师兄来的。他说,把纸卷递给我。
我接过来,解开细线,展开。纸上的字很小,很密,是云渺师傅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信不长,可信息量很大。
关外龙兴之地,近日异象频生。有传言称,秘境将启,内藏天灵地宝无数,乃龙兴之地数百年日月精华所养。修行界已传遍,定于下月十五,在奉天召开大会,各门派选派高手,共议入秘境之事。此事甚诡,余疑其有诈,欲往观之。若果是邪魔外道作祟,不能坐视。丹辰子师弟如方便,可与唐明同来。切切。
我放下信,看着丹辰子。
云渺师傅要去奉天?
嗯。
为了那个秘境?
他怀疑那是个阴谋。
我笑了。我就说嘛,师傅他老人家,不可能这么单纯。什么天灵地宝,什么日月精华,听着就不对劲。
丹辰子也笑了。你师傅修行多年,什么没见过?这些东西骗骗那些散修还行,骗他?差得远。他之所以想去,是因为他也觉得这是个阴谋,想去看看罢了。若是邪魔外道在背后搞鬼,他不能不管。
我点点头。这才是我认识的云渺师傅。当年在锁霞观,他教我修行,传我金丹大道,授我星陨剑诀。他从来不是一个贪图宝物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怕事的人。这封信,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可我能看出他字里行间的那种,不是兴奋,是警惕。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什么时候?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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