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
赵元培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瓷瓶和纸条,手心全是汗。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摇晃的阴影,那张苍老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瓷瓶很小,很轻,可他觉得有千斤重。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可他觉得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十二年。
他躲了十二年,藏了十二年,以为只要把自己埋起来,那些旧账就会慢慢烂掉,慢慢被遗忘。
可它们没有烂。
它们只是沉在心底,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欠着一条命,欠着一个七岁孩子的一生。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赵元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望着那条幽深的胡同,望着远处宫墙那边隐约的灯火。
那些灯火,属于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离开了十二年,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疼。然后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把瓷瓶和纸条仔细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吹灭油灯。
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直到更鼓又响了一次,三更天了。
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黑暗。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
而胡同外,允堂拄着竹杖,慢慢走在回土地庙的路上。
夜很深,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允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
可若是仔细看,能看出他的脚步有些虚浮,竹杖点地的声音也比平时重了些。
走到土地庙那条巷子口时,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额头渗出细汗,在夜风里很快凉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就是周院判给的那个,能压蛊毒三日。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黑色的,散着淡淡的腥甜。
盯着药丸看了片刻,他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皱紧了眉头。
但他知道,这苦,比起五皇子中的蚀骨蛊,根本不算什么。
比起十二年前南疆那场火,那些死人,更不算什么。
他重新拄起竹杖,走进巷子。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格外决绝。
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也要一刀劈下去。
因为这盘棋,已经下到这一步了。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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