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承耀站起身,垂手站着。
皇后放下轿帘,声音从帘后传出来:“走吧,去养心殿。”
轿子抬起,李公公提着灯走在前面。南承耀跟在轿后,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很远。
天彻底黑了。
养心殿在东边,要穿过大半个皇宫。从皇后宫出来,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三道宫门,再经过御花园的东角门,才能到。
宫道很静。
这个时辰,各宫都用过晚膳了,该歇的歇了,该忙的忙着,没人会在外头闲逛。只有巡逻的禁军走过,脚步整齐划一,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跳动,把那些穿着铠甲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像一个个游荡的鬼魂。
走到御花园东角门时,轿子忽然停了。
南承耀抬起头。
角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袍子,玉冠束,腰系金带,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那周身透出来的气息,南承耀太熟悉了。
南承洲。
他一个人站在角门口,没带随从,没提灯笼,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身后是御花园黑黢黢的树影,风一吹,枝叶摇晃,沙沙作响,衬得他越阴森。
轿帘掀开,皇后探出头。
“承洲?”
南承洲走过来,走到轿前,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平静,像什么都没有生过。他直起身,目光越过皇后,落在南承耀脸上。
“五哥。”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体贴,让人如沐春风,“五哥受苦了。儿臣听说五哥出来了,特意赶来接驾。”
南承耀盯着他,没说话。
他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这点疼让他清醒,让他忍住了冲上去掐死他的冲动。
“承洲,”皇后的声音从轿里传出来,很平,“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儿臣刚从淑妃娘娘那儿出来。”南承洲转回目光,看着皇后,“淑妃娘娘身子不适,儿臣去探病。回来路过这儿,正巧遇上母后的轿子。”
“探病?”皇后的声音微微上扬,“淑妃怎么了?”
“说是头疼,老毛病了。”南承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太医看了,开了安神的药,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皇后没说话。
轿子停在角门口,灯笼的光照在南承洲脸上,那张脸俊秀,温润,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温良恭俭的好皇子。
可南承耀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母后这是要送五哥去养心殿?”南承洲问。
“是。”皇后说。
南承洲点点头,退后一步,让开路:“那母后快去吧。父皇这会儿应该还在批折子,再晚些怕是要歇了。”
他侧过身,目光又落在南承耀脸上,那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兄弟。
“五哥,”他说,“父皇面前,好好说话。”
南承耀盯着他,一字一顿:“多谢六弟指点。”
南承洲笑了,那笑容深了些,更深了些,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两道月牙。可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两团化不开的、浓稠的黑。
轿子重新抬起,从南承洲身边经过,进了御花园东角门。
南承耀跟在轿后,从南承洲身边走过。
两人交错的那一瞬,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从耳边擦过:
“五哥,别以为你赢了。”
南承耀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角门,走进御花园。园里的路窄了些,两边是花木的影子,在夜风里晃动,像无数蛰伏的野兽。远处养心殿的灯火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可南承耀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却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落在那顶青帷小轿抬进来的人身上。
南承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
三天两夜,瘦得脱了相,那件靛蓝细布袍子空荡荡的,腰间的布带勒出一道深深的褶子。他跪着,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杆压不弯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