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被另一种感觉所覆盖,当热与疼的界限不再分明,其间夹杂着困倦。
那困倦排山倒海般灌入他的脑子里,思绪被冲散,他在幻梦中看见灯光。
飘忽不定,时暗时明,一如女巫摇曳的舞裙纱摆,在森林的上空,跃动丶蜿蜒丶游移。
他看见医生于光中低下头来,却无法分辨对方的神情,医生的脸,笼在阴影里,像山的背阴面。
鼻息间满是消毒水的气味,干净清冽,如一汪冻泉,那是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那种干净,让他联想到刀锋。
疼痛与炽热像是发泡的海棉,在呼吸间变得温暖;神经末梢紊乱地蜷缩着,浸泡在温水中,连内脏都生出了知觉。。。
每一个细胞都各有思虑,每一缕神经都各有考量,而他却在消散。。。
那时候,为什麽要向前走呢?
明明从未渴求生存,亦未追逐过存活,为什麽,那时候,他曾沿着冻原行走?
——他曾以为,一定有一条归路,连接生与死,从生向死,通向每一个灵魂的终末。
他曾以为,自己走上的是归途,苍柏为他指路,孤隼呼啸前移,而荒野注视着他,注视他残缺畸形的魂灵在黑暗中走向寂静,走向一种寂灭的安宁,消散。
消散是他的归途。
穿过漫漫长夜与冻结巨浪般的黑色大地,在那些,飘忽不定的光亮中,去往死神的国度,那里,应当有一道门,他会将手放在门闩上,走进去,归于湮灭。
他一直以为那是那样一条路。
走过梦的荒野,醒的罅隙,从生到死,从生者去往归途,他以为那是每一个魂灵的终点。
但,他并没有没有抵达终点。
而是,从重重空间中穿出,回归人间,顺流而下,来到横滨。
于是,很久很久,一直以来,他一直想,笃信自己的一部分丶抑或一个真正的魂灵,早已留在了那寂静交叠的层层空间中,搁浅在那黑夜的冻原之上。
走出来的,或许只是一个与红杉丶荒草。。。与苔藓蘑菇。。。融合了太多的,放逐之物。
*
物质在血液中流淌,随着循环,送往更深处。
移情丶与欣快感,在化学规则下改写机体。
雾岛栗月在闪回中看见纷繁碎片,——黎明与黄昏丶开枪与睡眠。。。过往的片段如雪花般纷至沓来,天台的烟头丶吵吵闹闹的爱丽丝丶绳与机械丶刀鞭与糖。。。还有——,
血肉。
如丝如缕,猩红粘连。
彼时,男人曾握住他的手,去叫他剖开另一具机体,他握着曾剖解他的手术刀。
[你会成为我最好的刀刃。。。],过去的话语近在耳侧,[最好的],什麽才是[最好]?
人们总是需要取舍,舍弃的部分叫做机会成本,那麽留下来的,是否就是[最好]?最好的被留下,还是留下就成为了最好?
[成为我最锋利的刀兵,最精密的算脑,最完美的,情人。]
他想要成为[最好]。
很多时候,他总是想象自己是一棵树,努力地生出枝条,长成更美好的样子,如果有一块小小的土地,让他可以停留。。。
他想起更早以前,他曾让数不尽的人失望,背叛无数期待,而这个人,剖解他,让他于镜中仰望自己的胸腔。
让他感到了,安全。
——皮肉之下,心房与心室,那个垒动血液的器官收缩着,如幼鸟般,发出细弱的嗡鸣。。。原来,他真的是[人],拥有人心,胸骨下鼓胀着跳动的内容物,原来,他真的走出了荒野的长梦,全须全尾地回来,而非徘徊于梦隙,滞留人世之外。
而现在,再一次的,他被打开,如同翻开的书页,暴露在光照中。
对方的呼吸乱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记得:这个人丶他的医生,有着一双一丝不乱丶沉稳的手,利落地杀人,冷静地完成手术,无论做什麽,总是很稳丶很稳,稳定而坚定,像是永远的衡量丶计算丶与不露分毫。
他感觉对方的手指滑过皮肤,感觉到了,赤。裸,但光亮已追寻而来,与记忆一起,飘飘洒洒,纷乱如云,如烟如雾,如雪。。。
太亮了。
[咔嚓],光交织成空洞,太亮了。
但他终将穿越这些,穿过这些光亮丶黑暗丶与炽热,然後,抵达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