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少年天才,恃才傲物是真,受不少文人所不齿也是事实。
毕竟他就是个流连风月、为坊中妓子描摹容貌的浪荡子。
甚至,他还为了凑银子与花魁娘子独饮宴,甚至还画过不少春闺密册,很是畅销。
别问香娘子怎么知道的。
作为只见达官显贵、豪门巨贾的花魁娘子也想知道一个只会画画的书生究竟哪来的钱见自己的。
见到香娘子忍俊不禁,赵衡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口酒水入喉赵衡畅快地轻呼一声,又看向香娘子,眼神真诚道:
“我说的事实,我不如你。”
风月场中女子命途大多飘零。
以色事人、随波逐流,一生辗转,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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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像香娘子这般,花魁出生,没有赎身、不曾脱籍,却步步稳熬,最终坐稳画舫主事、立身立足,其中艰辛非常人能及,实属万般不易。
香娘子被赵衡真挚的目光烫着了。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可是又想起刚才她让赵衡给自己画了什么,又忍不住自嘲自己现如今的动作。
松开手,香娘子敛去眼底自嘲与怅然,栖身上前,攀附在赵衡身侧,含笑轻声问:“衡郎这些年,都在何处奔波?”
赵衡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酒杯放在了桌上,淡淡一笑:
“没做什么大事,”
赵衡的语气如同他的笑容一般轻淡,面上又带着几分浮生荒诞,低声急着道:“不过是北上京城,做了一场大梦。”
香娘子眸色微动,似是明白了什么,只是瞧着他鬓角的白霜,忍不住轻声追问:“衡郎,这梦……是噩梦?”
酒意翻涌,旧事汹涌而来。
年少时的他心气极高,不甘困于江南风月笔墨,一心想登大雅之堂、入宫廷画院,做堂堂正正的宫廷画师,成就一世丹青盛名。
为了这桩抱负,他亲手抹去江南所有过往,洗掉风月场的所有痕迹,孤身远赴京城。
可京城从非温柔乡,高处从来最寒。
他满腔热忱、一身绝艺,入京之后却常年坐尽冷板凳,数年蹉跎、无人赏识,岁月白白耗费。
好不容易熬出头、得人举荐、渐受重视,却无端卷入皇子权斗、朝堂纷争。
风波汹涌,祸及其身,险些落得灭口殒命的下场。
万幸这其中做局之人倒是心存一丝善意,事后赠他一笔银钱,彻底抹除了“宫廷画师赵衡”这一身份,放他全身而退。
那本是他费尽心血、用来洗白出身、改换前程的唯一荣光,是他挣脱风月卑贱、立身清流的唯一凭据。
一朝倾覆,尽数成空。
他背负一身惊魂遗憾、半生荒唐落魄,最终只能狼狈南逃,回到江南……
“算不上什么噩梦。”
赵衡轻轻摇头,笑意疏淡又苍凉。
“只是……也算不上美梦。充其量不过是潦倒之后风光一阵的荒唐梦,终究会醒来,什么都不是。”
说罢,他敛尽眼底旧事浮沉,轻叹一声不再多言,继续执笔,将最后的晕染做好。
待到人像落成,他这才长舒口气,稳稳推至香娘子眼前。
画中之人眉眼通透、风韵天然,半生风月沉淀的从容与温柔,尽数被笔墨锁住,栩栩如生。
香娘子俯细看,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叹服,久久不忍移目。
香娘子轻声感慨:“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衡郎懂我们。自你走后,江南风月场里,再也没有人,能画出我们半分真正的风采。”
赵衡闻言微微挑眉,带着几分酒后疏朗笑意:“香娘子言重,江南人杰地灵,才人辈出,怎会没有出众丹青大家呢?”
香娘子浅浅抿唇,露出一抹通透无奈的笑。
能愿意俯身落笔、真心描摹她们这些贱籍风尘女子怕是只有眼前一人而已。
“画师虽多,可世人笔墨皆逐高雅,爱画名山胜景。就算能落笔人物,抓得住人情神韵、入骨风姿的,也是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