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闻言指尖摩挲酒盏,淡然道:“少,却未必无。世间藏龙卧虎,不可一概而论。”
香娘子莞尔:“照你这么说,近些年来江南的洋州府的确出了一位丹青神童——沈氏嫡支的小公子,沈勉。
此子年少成名,天资卓绝,尤擅人物写生,笔下章法绝妙,如今在江南画坛风头极盛。”
赵衡眉峰微挑,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香娘子看得明白,连忙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他自然是比不得衡郎你的功底神韵的。”
酒意上涌,赵衡骨子里沉淀半生的画师傲气悄然翻起,语气里又带着几分自持疏狂:“沈家盛名在外,只是不知,是真有实学,还是徒有虚名,待我切磋一番便知。”
见赵衡面上浮现出当年桀骜不驯的神色时,香娘子眼底泛起笑意,开口道:“衡郎若是有心,我这就为你找船。”
这话恰好动了赵衡心思。
他归乡之后久未与人论画,沉寂多年的好胜与棋逢对手的兴致骤然苏醒,当即应下。
···
不日,洋州府城外的一座别苑之中,赵衡与沈勉相对而坐,笔墨切磋、丹青论道。
几局画毕,彼此眼底都涌现出了一抹畅快之色!
世人皆喜精工雅致,沈勉这上面同样笔力十足,可接触下来之后,赵衡便现沈勉似乎有在探索与自己相似的技艺。
沈勉,也是个描人画物带上了几分写实的味道。
而沈勉看着赵衡笔下人物不拘工笔桎梏,重写实却不追求分毫毕现而是传神。
明明是简单的一支普通毛笔,落纸之后那纸上人物眉眼含情、动静藏韵,入骨勾人、鲜活万分。
沈勉此刻全然放下年少成名的矜傲,坦诚与赵衡交流画理心得,将自己多年执笔悟道的所思所想尽数倾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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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静静听着,心底震动愈甚。
沈勉年纪轻轻,堪堪能做他子辈,可画道通透、眼界开阔,诸多无人与他共鸣的笔墨执念、半生摸索的作画本心,竟都与这少年不谋而合。
半生孤途,一朝遇知音。
赵衡心头积压多年的寥落、遗憾、孤寂,悄然消解大半,语气中又带着几分怅然和释怀:“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与至诚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没你想的通透,画技上也没有你领悟的多,你说你小子,怎么工笔和……都会呢!”
他赵衡要是两样都占全了,在那京城早就笑傲画院了!
沈勉见赵衡忽然不正经的吐槽不由莞尔,语气真挚:“说来,倒是我与先生你一见如故。
不瞒您说,我曾时常做梦,梦里总有一位风骨洒脱的前辈,亲自教我描人画物,虽见不得真容,可今日得见先生,方觉旧梦成真。”
赵衡听得心头温软,忍不住咂嘴轻笑,只觉这眼前的青年干净赤诚、格外招人稀罕。
他半是打趣半是真心:“若我早年得遇你这块璞玉,说不得我也不去那京城了,定是要收你为徒,亲自授你笔墨之道。
待日后你扬名一方,我这个做老师的也沾沾光。”
沈勉听着却笑意愈柔,似乎不认同赵衡说的话,不过却也不点破。
墨香袅袅,二人继续畅谈画道。
赵衡阅尽风月,眼光毒辣通透,一眼便看出沈勉的短板。
少年技法完美、章法无瑕,终究年少自持、阅历太浅,未曾见过世间百态风月,画中情态工整端正,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鲜活实操。
他便趁着酒意,真心提点、顺势劝导:“你天分绝顶,唯独阅人太少。世间女子燕瘦环肥、各有风姿,娇憨、明媚、温婉、妩媚、风尘、清冷,万般情态全然不同。
你若是要画人不能只画书中规整模样,要多见、多看、多体悟,遍览百态风姿,笔墨方能包罗万象、活色生香。”
赵衡这话中暗含怂恿,劝他多阅春色、补足阅历的一番心意。
沈勉通透敏锐,瞬间听懂言外之意,却只是眉眼清淡、从容淡定不动声色的拒绝了。
“人间春色万千,世人风姿百态,终究是画不尽的。”
他抬眸,眼底盛满温柔笃定的深情:“于我而言不必如此。我这一生,世人百态可画、众生万象可摹,不一定要描摹美人,况且若说美人,画我妻子一人,便足矣。”
赵衡顿时一怔,意识到眼前之人已经成婚,随即连连咂嘴尴尬一笑。
他半生流连风月,从未成家,来也一人去也一人好不洒脱,再者说,那些风月场里萍水相逢早已经是家常便饭,男女薄情离散也已看惯。
如今忽然见到个至情至性的情种嘛……赵衡忍不住打趣:“原来至诚这般专一。如此说来,日后你的美人图,我倒是不敢随便欣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