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仍然没有回头。磨石与刃面之间的摩擦声规律而绵长,像是在这处陨石包围的洼地中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多到任何声响都不足以打断它的节奏。
陈辛握着短匕柄端的手指微微颤,但脚步却稳住了。他站在裂隙入口处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只是盯着那个灰旧斗篷覆盖的脊背,嘴唇抿成一条线。
磨石声停了。那人影将短刃举到眼前迎着天光看了看刃面,用拇指试了试锋口的锐度,然后将短刃收入鞘中。他缓缓站起来,斗篷底下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裤腿扎进高帮靴筒里,身形不高但结实。
他转过身来面向裂隙方向,露出一张被矿尘刻满纹路的面孔。花白头胡乱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斜穿过眉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卵石。
他的目光掠过陆不凡和陆星,最后落在陈辛脸上。那双眼睛盯了陈辛片刻,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粗糙的弧度:你小子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
陈辛站在裂隙边缘,握着短匕柄端的手缓缓松开,垂回了身侧:你没死。当年我爹失踪之后矿上所有人都说你跟着一起消失了。
我是被带走的。老关把短刃连鞘挂在腰带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朝陈辛的方向走了两步,在几步之外停下,你爹失踪那晚,矿场宿舍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穿天枢星术士袍子,一个穿灰斗篷。他们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带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也跟着干,不杀你。我跟着干了二十年的监控链,直到暗星监规程废止,那条链子彻底断了。然后我就坐在这里磨刀。
陈辛的呼吸比之前快了几分,但语调保持了平稳:你在这磨了多久?
从规程废止那天算起的话,大约两个月。老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茧和指缝间嵌着的矿粉,我干了一辈子的矿区活,突然不用干监控链的事了,反而不知道该去哪。这里是以前开阳星用来做星力传送中继的旧据点,我年轻时候跟工队来修过一轮。遗迹还在,水源也有,就在这里住下了。
陆不凡走上前半步,将掌心暗金色的纹路微微亮起,朝着老关的方向徐徐展开。纹路在接触到洼地空气中那股温热脉动时轻轻回应了一下,像是对上了某个旧识的频率:你是先代铸星师预演遗址的守炉人。你身上的星力残留质地跟监星中的旧阵法同源。
老关的目光落在陆不凡的掌心上,从那些暗金的纹路中辨认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小子识货。当年开阳星矿区深处那一整片遗迹,本来就是先代铸星师用来做预演的地方。后来预演结束、监星封存,那片遗迹被废弃了。我被带走之后,监控链的工作里有一项是定期巡查那片遗迹的残留阵法是否还在运转——防止有人误触当年的旧星力残留,把不该炸的东西炸出来。
陈辛插了一句:萧衍被劫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关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腰后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旧铁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小撮暗绿色的粉末在手心里捻了捻:知道。两天前有人从那条南行的旧暗道经过,一共四个人,当中一个被架着走,脚步拖沓,身上有天枢星术式的残余气味。他们没在这里停,直接穿过了洼地向南去了那颗无名小星。但带队的那个人在中转点做了标记——留了一枚暗星印记在南行入口的石壁上。他把手中的粉末举起来给三人看,粉末里混了星髓黏土的碎屑,这是暗星监旧员惯用的标记手法。但暗星监旧员名单上的人都已经移交监察署了,不可能还有人出来做事。
陆不凡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暗星监旧员名单全部移交了监察署,但名单之外还有一个人——那道光影在离开之前留下的余韵网络覆盖了监星曾经感应的全部区域,其中有一道极淡的旧员感应痕迹在名册移交后仍然持续存在,位置恰好指向南行旧暗道的入口。
名单之外,还有一个没有被收入名册的暗星监旧员。陆不凡把掌心收回,这个人一直在监控链之外单独行动,当年陈关被灭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萧衍被劫的路线安排和标记手法,都出自同一个人。
老关把粉末倒回铁筒中拧紧盖子,抬头看了看三人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南行暗道的那条分岔口。他把铁筒重新别回腰后,拍了拍手上的余灰,语气平淡地说:你们要是去追,我带路。那片遗迹的旧阵图我记得比谁都清楚,哪条岔道能走、哪条岔道会触动警报,我能省你们大半天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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