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提说是“不定长老”,也有人说是“无名长老”。
其中也不乏知些内情的弟子,俱都说是“万易长老”。
其余长老的雅号也多多少少被提,就是没人说是那位极可能在当扫地翁的长老。
戚止胤捏紧手指,心道:若当真如他们所言,那才好呢!
巳时一到,山钟便给人撞响,嗡鸣极长,将宗门诸人的骨头都震麻了。
这台上位子不分高低贵贱,长老们也多过了要哄抬椅价的年纪,这台谁先登谁后登,本没个讲究,偏生这没规矩的事,最是难以决定。
众长老正琢磨要谁先登台好,那肆显已拿毫不含糊的一掌,将俞长宣顶出帘去,推去了台前。
稀里糊涂冒出这么一生脸孔,台下那一干弟子皆成了哑巴似的,均愣愣往台上望。
温白玉似的脸,桃花目本就艳极,那华裳更助长了那股子艳。然他艳而不俗,是远架高空般的惊目,蕴着些针芒。
弟子们困惑,眼前这人儿哪里沾了半字的落魄?
又哪有半分扫地翁久经日晒雨淋该得的粗糙?
俞长宣浑似不察,只冲台下诸人抱拳:“鄙人俞长宣。”
帘后褚天纵低声提醒:“你赶紧取个雅号!”
俞长宣就哂笑:“号‘崇梧’。”
听他这样说,台下又漫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嘶嘶声响,嘈嘈声随之而起。
“直撞杀神名讳,这扫地的不谙世事至如此地步,该称蠢了吧?”
“等着瞧,冒犯崇梧真君,他来日定要倒大霉!”
俞长宣自左登台,却择了至右的位子,跨了大半个台子,正正坐在戚止胤面前。
他还欲冲爱徒笑笑呢,不料戚止胤板着脸,看也不看他,手紧紧捏着藏云,寒气差些漫上台子,冻坏他的双足。
俞长宣轻叹了一口气,心道,日后他绝不听褚天纵的点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反倒惹戚止胤不快,长此以往,他还怎么攒够师徒情?
其余长老挨个落座,再没有谁引起适才那般轰动。
这司殷宗规矩怪,拜师不是由长老择弟子,而是弟子奉茶,长老若答应收下那徒,才会从他们手中接茶来吃。
长老登台无序,弟子登台的先后却很有个顺序——弱者先行,强者随后。
如今除却已拜过师的弟子,门内顺位一二三,依次是敬黎、褚溶月与戚止胤。
这仨位的眼睛都仿佛扎在俞长宣身上似的,绝不肯动。至于列于他仨之后的那些弟子,大都无心理会俞长宣。
偶有几位玩心大起的,就嘻嘻笑着,假惺惺地在俞长宣面前说上一堆好话,末了把茶往俞长宣眼前晃一下就收回去,耍猴似的逗他。
其中有个颇胆大的弟子,他见茶收回去后,俞长宣抬眼看他,就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怎么,这拜师一事,事关小爷我来日仙途,剑修拜剑修,琴修拜琴修,我总不能拜你学扫地吧?”
铛!
那弟子显摆似的单手顶出腰间佩剑,见俞长宣不为所动,依旧含着笑,奇怪地“咦”了声:“你怎么不怕?”
肆显翘着脚,晃了晃,冲那二人的方向慵懒道:“你当心。”
那轻狂少年闻言却仿佛得了认可一般,更耀武扬威起来,二话没说便拿剑往俞长宣眼前舞了舞。
台下弟子知道这弟子素来开玩笑不知分寸,不由得替俞长宣捏了把汗。
褚天纵抱臂立着,也捏着把汗。
“你起来,我们比试比试,看看你当长老够不够格。”弟子蔑道。
俞长宣听话,温顺站起身来,这一站,身量比那少年还高上许多。
那弟子气势却一分不见低,只将胸膛更挺了挺,无畏道:“你先出招。”
春末山桃开,满山皆是甜腻香气,俞长宣身上香气倒泛着冷。他无声走近了,手轻轻在弟子脸上滑了两下,又缓慢地绕到他脑后。
弟子很轻松般,不懈地动着嘴皮子:“要我说,你这指功,一分不似习武之人,简直比青楼人家撩拨人还要……”
话未说完,俞长宣的五根长指便仿佛钉死在他后脑上,巨力将他脑袋压去肆显的茶桌上。
砰!
俞长宣不收手,将弟子的脸摁在桌上碾,直待那鼻梁咔一声断裂,才把他拉扯起来,问:“求饶么?”
那弟子咬紧齿牙:“莽夫!我绝无……绝无可能……”
俞长宣就又笑了,他抬指在弟子身后轻轻一点,咔嚓,那人的肋骨便断了几根,疼得他眼冒星子,不自觉喷出一口鲜血,淋了肆显满面。
“你……”
这弟子强撑着转过身,要冲他挥剑,蓦见一条银白大蛇自台后攀来,缠在台顶,似俞长宣般,俯望着他。
它通体散发着与俞长宣身上相近的青光,同样相似的,还有竖瞳中锐利的杀意。
弟子对上那瞳,登即吓得晕厥过去。
俞长宣就抖了抖指尖沾的血,望下高台,众声喧哗立时止住,就连台上诸长老都叫那黑云般罩在头顶的巨蛇骇住。
俞长宣还是笑意盈盈:“还有谁欲同鄙人学扫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