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沙滩和森林的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海,海水退去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湿润的痕迹,那些痕迹组合起来看,像某种巨大的、拖行过的轨迹。
我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眼前曼陀罗花路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微微亮,花瓣轻轻颤动,催促着我前进。
森林深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在枯树之间缓慢流淌。
我抬起脚,踏上了那条花路,每走一步,身后的花就闭合一朵。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由闭合花苞组成的甬道,那些花苞鼓胀饱满,像一只只攥紧的拳头,又像某种正在孕育的东西。
我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枯树林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树干上那些纵向的裂纹在我经过时会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层。
有些树干的扭曲程度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一棵碗口粗的树从根部开始螺旋上升,转了整整三圈半才分出第一根枝桠。
路过那棵树时,余光瞥见树皮上的裂纹组合成了一个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
我收回目光,盯着脚下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曼陀罗花路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分成了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花间距稀疏,花朵的颜色偏淡,接近粉红色,花瓣舒展得很大方。
右边那条花开得密集,颜色浓重到近乎黑,花瓣半开半合,看上去随时准备闭合。
我停下来蹲在岔路口仔细观察,注意到左边那条路的地面上有一些细碎的痕迹,像是有人走过,沙土上留着浅浅的足印;右边的路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扰动。
就在这时,我听到左边那条路深处传来很轻、却清晰可辨的女人唱歌的声音。
调子我听过,是我小时候外婆哄睡时哼的童谣,歌词记不全了,只记得开头是“月光光,照地堂”,后面的内容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从记忆里彻底消失了。
歌声在枯树林里回荡,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我不自觉地向左边迈了一步,脚抬起来悬在花路上方,还没有落下。
突然,一朵曼陀罗在我脚边炸开了,花瓣四散飞溅,汁液溅到我的小腿上,冰凉的。
我猛地把脚缩回来,低头看时,那朵炸开的曼陀罗已经化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渗进沙土里,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
周围的几朵花同时闭合,花瓣紧紧收拢,歌声也停了。
左边的花路深处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边快退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沉寂。
我的腿止不住地抖,然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右边的花路。
右边这条路越走越暗,两旁的枯树越来越密,树冠交叠在一起,把本来就微弱的红光遮去了大半。
曼陀罗花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反而更加显眼,花瓣表面浮着一层幽微的荧光,暗红色在黑暗中变成了冷调。
渐渐地,花路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起初是一只鞋子,女式的平底布鞋,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鞋子端端正正摆在路中央,鞋尖朝向我来的方向,我绕过鞋子继续走。
然后是衣服,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对襟褂子,深蓝色的棉布,盘扣扣得一丝不苟,放在路边的曼陀罗花丛上。
再往前是另一只布鞋,同样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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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一缕很长很长的头,从一根低矮的枯枝上垂下来,系在一个花苞上,尾几乎触到地面。
头是花白的,但质很好,梳得顺滑,用一根红色的旧式绳扎着,绳上缀着一颗褪色的塑料珠子。
头挂在树枝上的方式太过整齐,不像是挣扎留下的,更像是有人仔细地把它挂上去的。
我从头底下钻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是我小时候在外婆家闻到过的那种老柜子的气息,那味道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散了,快得像幻觉。
绕过头刚走了两步,前方的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她的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衫,背对着我,头盘成一个老式的髻。
我的脚步慢下来,但那个人先开了口:“别走那条路。前面是倒生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站住问她:“你是谁?”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脸是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很深,五官挤在一起,每一部分都在不该在的位置——嘴巴歪向左边,鼻子偏向右边,两只眼睛一高一低,脖子上有一圈深色的勒过的痕迹。
“我是花鬼。我住在这儿好久了。”她说,歪斜的嘴唇一张一合,“你要找回去的路,不该走这边。这边是往深处去的,越走越远。”
“回去的路在哪?”
老人抬起一只手指向我的身后:“你走过的路还在,趁花还没全闭,往回走,走到沙滩,海水退了就能看见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的曼陀罗已经闭合了大半,那些拳头大小的花苞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鼓动着。
我盯着那些花苞看了几秒,转回头:“海水退了真的能看见门?”
“能。”老人点头,动作僵硬,“我骗你做什么,我自己是走不了了,你还能走。”
我没有动,而是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不在同一水平线上的眼睛里,瞳孔的颜色偏紫,和曼陀罗花心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说你住在这儿好久了。”我说,“那你告诉我,这条路再往前走,下一个路口会遇到什么?”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脖子微微扭动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下一个路口?没有下一个路口了,一条路通到底,全是倒生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