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向老人站立的位置,石子穿过她的蓝布衫,落在后面的地面上,弹了两下。
老人低头看了看石子,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她的嘴咧开了,歪斜的嘴唇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没有牙齿的牙龈,黑红色的。
“你倒是机灵。”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老妇人,而是一种更细、更尖的嗓音,“上一个被我劝回去的人,现在还在那片倒生林里挂着呢。你猜她挂了多少年了?”
我没有回答她,伸手拔下那株带着白的曼陀罗花苞,用力朝老人的方向掷过去。
花苞砸在她身上,像砸中了一团烟雾,老人的身体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溃散,蓝布衫褪色成灰白,盘的髻散开成细丝,最后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消失在枯树之间。
白也不见了,只剩下那根红色的绳没有散,它从空中落下来掉在花路上,缀着的塑料珠子滚了两圈,停在了我的脚边。
我捡起绳捏在手里看了看,塑料珠子是淡粉色的,表面磨得毛,里面嵌着一根细细的白。
我把绳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花鬼说的话还是在我心里扎了根,“倒生林”,我没有听过这个词,但光从字面上理解,就让我后背凉。
更让我不安的是,花鬼说“趁花还没全闭”的时候,我回头看到的那一幕。
来路的花确实在闭合,闭合的度很慢,但方向是确定的——从我来的那一端开始,花苞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朵接一朵地向我所在的位置蔓延——这条路在消失。
我不敢细想,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五百步,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三个花鬼并排站在路口中央,身高、体型、衣着都一模一样,都是中年女人的模样,穿灰扑扑的棉袄,头剪得很短。
三个人的脸也是一样的,圆脸,眉毛很淡,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眼袋。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的表情。
左边的在笑,嘴角上翘,眼睛弯成月牙,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瞳孔里是空的。
中间的在哭,眼泪从眼眶里不断线地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浅色的痕迹,但她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连抽泣都没有。
右边的面无表情,既不笑也不哭,只是直直地盯着我。
“哪条路是对的?”我直接问。
三个花鬼同时开口,说的却是三句不同的话。
左边的笑面说:“左边这条,一直走就是出口,我走过。”
中间的哭面说:“中间这条,走到头有一条河,河对岸就是回去的地方,我儿子在那边等我,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你帮我过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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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的面无表情地说:“都别信。”
我看了看左边那条路,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东西,起初以为是沙子,蹲下来细看才现是碾碎的骨头渣子,细小得几乎辨认不出形状,但偶尔能看到一两颗还没完全粉碎的牙齿。
笑面还在笑,笑容的弧度纹丝不动。
我又看中间那条路,路两旁的曼陀罗开得格外茂盛,花朵比别处大了将近一倍,颜色也鲜艳得多,花瓣饱满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但花丛底下的泥土是湿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泥土里缓慢地渗出来,沿着路面的低洼处汇聚成细细的流,向前方淌去。
哭面的眼泪淌得更快了,但她的表情依然只是安静地流泪,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最后我看向右边那条路,路面干燥、平坦,曼陀罗花的状态和别处没有明显区别。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右边这条路的路面上,沙土里有半枚新鲜的脚印,像是孩童的,五个脚趾的印痕清晰可见,方向是从深处往外走。
面无表情的花鬼看着我,嘴巴又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踏上了右边的路,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像三种不同的声音被揉在一起同时出——笑声、哭声,和一声叹息。
我没有回头,但余光看到路两旁的曼陀罗同时向外倾斜,花瓣全部转向我离开的方向。
直到我走出去了很远,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把睡裙湿透了。
右边的路走了一个时辰——或者说,我数了六千多步——路况开始变化。
地面不再是平坦的沙土,而是出现了坡度,缓慢地向下倾斜。
枯树之间的距离变大了,视野反而开阔了一些,能看到远处起伏的黑色山丘轮廓,那些山丘的圆润形状让我很不舒服。
突然,地面毫无征兆地塌了,我的右脚落地时,沙土像活了一样从脚下抽离,整块地面连同上面的曼陀罗花一起向下坠落。
我试图抓住旁边的枯枝,手指刚够到树皮的瞬间,那棵树也从根部断裂,跟着我一起坠入黑暗……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这一次没有温暖的托举,我重重地摔在坚硬的东西上,左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疼得眼前白,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膝盖上方,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我才敢碰自己的小腿,没有断裂的骨茬刺出皮肤,但肿得厉害,手指按上去软塌塌的,里面的骨头在某个不该有的角度微微活动——至少是骨裂。
我咬着牙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道裂缝,两侧是陡峭的土壁,暗红色的土层里嵌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树根、石块、碎掉的陶盆碎片,还有一些我辨认不出的白色硬块。
裂缝大约有两米宽,向上看不到顶,暗红色的天光从极高处渗下来,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带。
曼陀罗花没有长在这里,土壁上只有一种从没见过的灰白色藤蔓,贴着壁面生长,藤上长着细密的倒刺。
我用右腿撑着勉强站起来,左脚刚一沾地就疼得几乎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