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走出高塔底部的回廊时,混沌小世界内那层被强行塑造成观测者精神形态的灰白色光流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极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的法则秩序此刻就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铜丝,表面虽还完整,内里已经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裂纹。
模拟一种完全不同于混沌的精神形态,对神魂的消耗远比他预想的更大。
尤其是最后那层薄膜传回的“不像”二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精神力与混沌法则连接的缝隙里。
他走到塔外,正想沿来路返回穿梭机停靠处,识海深处忽然一紧。
一股极其陌生、极其冰冷的力量从极远的高处急速袭来。
那力量不是从菱形碑上射出来的,而是从塔尖那条细缝里倒灌而下,像一条透明的蛇,沿着他刚才模拟观测者精神形态时留下的痕迹,反追而至。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韩立只来得及将混沌真童外放半寸。
然后他的神魂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后颈。
防御机制的反噬来了。
没有声响,没有任何预兆。
它像一场极轻极细的雪崩,从识海最深处朝外压下。
灰蓝色的法则波纹一层接一层地冲刷过来,不是攻击性的撕裂,而是一种极冷极静的覆盖,如同将整座空间站的死气都倒进了他的神魂。
他的五感在那一瞬间变得极钝,眼前灰白一片,像被塞进了一口盖死的冰棺里。
他听见无数极细极轻的声音,像三批来客的影子在极远处同时开口,又像那些观测者临死前低念了无数年的同一句咒。
声音没有意义,却每个字都像在扯他体内的混沌法则,让他凝聚的所有力量都失去了方向。
他脚下踉跄了一步,一手撑住旁边冰冷的晶体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铁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又远又闷:“韩小子,你怎么了?”
韩立没答。
莉娜立刻在通讯频道里切了进来,声音极快却仍压着冷静:“韩舰长,你的法则波动频率在急剧震荡,波形与刚才你接触那个数据门时完全一致。
不要硬撑,先切断与高塔方向的法则连接!”
韩立牙齿咬得极紧。
他当然在切,可那股反噬像已经认准了他,追着他不放。
那片灰蓝波纹越压越沉,像要把他重新拖回那间大厅,拖回那些亮着蓝光的旧记录旁边。
他眼前已经看不清通道了,只有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像萤火一样乱飞。
更糟的是,魔念在隔离区里猛地睁开了眼。
它没动,只是一双暗紫色的眼睛在雾里极亮极亮,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它没说话,但韩立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抖,像一条被压在石板下的蛇终于等到石板松了一寸。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稳住。
反噬的根源是他刚才模拟观测者精神形态时,将神魂的表层频率变了一瞬。
那层薄膜认得这个频率,又判定它是错的,于是像触发了一场免疫反应。
他的神魂被当成了异客,正被一波波地排查、清退。
硬抗没有用,逃也逃不掉。
他能做的,只有让一切重新回到混沌。
混沌包容万物,包括这种被当成异客的冷。
他不再试图切断那股灰蓝波纹,反而将混沌真童完全放开,像一片无边无沿的海,让那层冰冷的力量沉进来。
灰蓝撞进灰白,没有回音,没有挣扎,只是彼此渗透。
那股反噬像落进深水里的冰,渐渐化开,渐渐失了形状。
那些极细极轻的声音也像被水草缠住了脚,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不再作声。
韩立背靠着晶体壁,慢慢滑坐下去,额角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他没有晕,也没有再动,只是张着嘴极慢极慢地喘。
像从深海里捞出来的人,终于踩到了岸。
过了好一会儿,老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已经轻了许多:“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