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麦从刚才的不服变成了半真半假的讨教,凑近问她:“你手怎么稳成这样?帝国船上的人都这么掷?”
程微极轻地答:“我们校准探测阵列时,手上偏一点,数据全废。”
老麦听了,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居然点头:“有道理。老子修船也一样,手抖一下,板就废了。”
他边说边又抓起骰子,像要把“空滩”的霉气全甩掉。
笑声渐渐密起来。
那笑声极粗极响,有老拾荒者缺了门牙漏出的怪调,也有帝国年轻技术员极轻极短的笑。
两种笑在极窄的舱里撞来撞去,混成一种极新鲜的闹。
韩立没去。
他仍坐在万流归宗号舰桥里,面前摆着一杯极淡的定星草茶,听着从通讯频道里漏出来的那点笑骂声。
小听趴在荣荣床边,耳朵朝鲨鱼号方向极轻地转了转,又朝韩立这边“吱”了一声。
韩立头也没回,只问:“赢了没?”
小听又听了一会儿,小爪子极轻地比了比,像是在说:帝国那个程微赢了好几轮。
韩立极轻地笑了一下:“不错。”
老铁到底也没真歇着。
他见气氛热了,也凑过去掷了两把。
老铁手大,骰子在他手里像三粒花生米。
他掷得极野,有一把竟把骰子掷到黑布外头,被老麦骂了句“糟蹋星图”。
满舱笑得差点把顶灯都震灭了。
程微也在笑,嘴角极轻极轻地翘着,像从帝国那身极板正的银甲里钻了出来。
韩立听在耳里,忽然觉得这片死寂的星海没那么凉了。
从青岚域出来以后,他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么多人在同一处笑了。
哪怕隔着几层舱壁,哪怕只是几粒旧骰子带出来的,也像在深黑里极难得地划亮了一根火柴。
他低头喝了口茶。
茶极淡,像给这一夜轻轻描了个边。
老铁在频道里忽然喊他:“韩小子,你要不要也过来掷一把?别一天到晚跟个菩萨似的。”
韩立极淡地回:“不赌。”
老铁大笑:“知道你不赌。就是喊你一嗓子,让你沾点人气。”
韩立没接,只把通讯频道的音量又调高了一线。
那笑闹声便更清楚地涌进舰桥,像有人把一捧碎星从极远的地方倒进了这艘船。
他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只让那些声音把他自己那层冷壳极慢极慢地磨薄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趟远航或许真能走到头。
不是因为有路,是因为有这些人。
因为在这片连风都不肯动的死寂里,他们竟还能笑得出来。
那笑又粗又野,却比什么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