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黄澄澄的一片望不到头。
秋风卷过,稻浪便顺着风势层层叠叠地涌开。
穗尖上的露珠被晃得簌簌滚落,砸在枯黄的田垄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这片稻海中间,偏偏嵌着半亩地的高粱。
火红的穗子像攒在一起的火苗,被晨露打湿后更显鲜亮,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大块碎金铺就的锦缎上,不小心泼翻了胭脂盒,红得扎眼。
村外的善水河被秋风吹得泛起细浪。
青灰色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哗哗的轻响。
河面上笼着层水汽,倒映着岸边歪歪扭扭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里,被浪头推得摇摇晃晃。
虽说离中秋还有些日子,可这晨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
穿得单薄些的,光是站着就忍不住缩脖子。
两手往袖管里揣得更紧,嘴里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风卷着没了踪影。
善水河边靠上游的位置,姜家那座用黄泥糊墙的院子外,却早早围满了人。
这些村民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有的袖口磨得发亮,有的裤脚还沾着昨晚没洗净的泥点。
天凉,男人们便敞着怀把衣襟往中间拢,女人们则用旧围巾裹着脑袋,只露出两只眼睛。
可再冷的风也挡不住看热闹的劲头,人群里时不时传出细碎的议论声,像锅里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听说了吗?老姜家要把俩丫头片子卖了。”
“早瞧见王婆子昨儿在后头跟老姜家婆娘嘀咕,那婆子专干这个的,准没跑。”
“也是可怜,那大丫头梅姐儿才十五,刚能帮着挑水做饭呢。”
“可怜啥?她家男人进山打猎摔断了腿,躺炕上仨天了,药钱都掏不起,不卖丫头咋活?”
“话是这么说……可听说买主是邻县那个娶十八房小妾的地主老爷,听说里头……”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眼神往院子里瞟,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可周围的人都懂,脸上顿时露出些暧昧又惋惜的神色。
他们望着姜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像在看一出早就写好的戏。
有人是真觉得惋惜,可更多的是来看个新鲜,好给往后的日子添点嚼舌根的料子。
谁家还没点难处?只是没落到姜家这般,要卖女儿罢了。
院子里,泥土地被踩得结结实实,靠东墙搭着个歪歪扭扭的柴棚,里面堆着些枯枝败叶。
棚子底下,放着个豁了口的水缸,缸沿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青苔。
姜梅就站在水缸旁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裙摆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
她垂着头,辫梢上的红头绳早就褪色成了浅黄,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却没动,只是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她听见了院外的议论声,也听见了弟弟铁头跪在地上的哭喊,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