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奶奶从昨儿起就把她的包袱收拾好了,一块打了补丁的旧棉被,两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就放在堂屋门槛上。
她去求过娘,娘抱着她哭了半宿,眼泪把她的肩头都打湿了,可最后只说了句“梅姐儿,是娘没用”。
她又能去怪谁呢?
爹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腿断了之后就没下过地。
前儿个她去送水,听见爹跟奶奶吵,声音嘶哑着说“那是我闺女!你要卖她们,先把我这条腿砍了去!”
可奶奶只尖着嗓子骂他“丧门星”
还说是爹受伤才,“害了全家”。
后来,爹就不说话了,只是每次她进去,都能看见爹望着房梁,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秋雨打湿的柴火,再也燃不起来了。
“爷爷!你就劝劝奶奶吧!”铁头还在哭,膝盖在泥地上磕得砰砰响。
“大姐会纺线,小妹会喂猪,我们能干活的!不卖她们行不行?我去给人放牛,我去河里摸鱼,我能挣钱!”
爷爷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杆是用旧竹子做的,烟锅子都快磨平了。
他皱着眉,眉头像打了个死结,可始终没说话。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皱纹,像田埂上裂开的沟壑。
姜梅抬起头,望了望里屋的方向。
她知道,爹肯定在里面听着。
她仿佛能看到爹紧紧咬着牙,手攥着身下的稻草,指缝里渗出血来也不肯松开的样子。
那是对爹娘的失望,对自己的痛恨,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她自己一样。
风又紧了些,吹得院角的晾衣绳吱呀作响,上面还挂着几件没晾干的小衣裳,是小妹的。
姜梅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像针扎一样疼。
她慢慢走到铁头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胳膊:“铁头,起来吧。”
铁头哭得更凶了:“大姐……”
“别哭了。”姜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平静。
“别求了,估计后奶也是没办法!”
她知道,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可除了这么说,她还能说什么呢?
院外的议论声还在继续,秋风卷着那些话,像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
她望着门口那堆看热闹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田里那些高粱,看着红得热烈,可风一吹,就只能跟着稻浪一起,身不由己地摇晃。
里屋的炕上,姜父猛地一拳砸在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却连一声都没敢吭。
他怕女儿听见,更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来。他这个当爹的,连自己的闺女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