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戴着黑色面罩的手下走进仓库深处,皮鞋底敲在水泥地面上,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了铁笼门上挂着的那把铸铁大锁,另一人弯腰钻进去,一把攥住赵泰昌的后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似的将他从笼子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赵泰昌的双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拖痕,膝盖上又添了两块新的擦伤,可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就这么被人连拖带拽地拉到了仓库中央那片空旷的区域,像扔一包垃圾一样丢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稳住身体,四肢并用地从地上撑起来,跪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那个脸上戴着麻将牌面罩的男人——一张巨大的圆饼图案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深邃冷酷的眼睛,在仓库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几天没见,赵泰昌整个人已经彻底蜕了一层皮。曾经那个意气风的胜进集团大公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上下散着酸臭味、形销骨立的阶下囚。原本修剪得体的型如今变成了一窝打结的油,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根处糊着一层灰白色的头屑和污垢。下巴和两腮上长满了参差不齐的胡茬,浓密的地方已经可以揪成小撮,稀疏的地方又露出底下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的皮肤。身上那套价值数千万韩元的手工定制西装早已面目全非——外套被剥掉了,不知去向,衬衫扣子掉得只剩最下面两颗,袖口磨破了边,胸前和腋下的位置洇着大片大片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分不清是汗渍、油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整个人看起来,和那些蜷缩在尔地铁站通道里盖着报纸睡觉的流浪汉已经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流浪汉还多了一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卑微。
但此刻,当他看清面前那张一饼面罩的一瞬间,那双浑浊暗淡了好几天的眼睛里,竟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他记得这个人。这个人出现的次数最少,但每次只要他一出现,其他人就会立刻变得毕恭毕敬。他是这伙人的头目,是最高的决策者。而这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现在突然出现,这意味着什么?赵泰昌那颗在绝望中浸泡了太久的心脏,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浑身都热起来的念头——父亲那边,给钱了。
他不敢直接问,不敢表现得太急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对方。他跪在地上,脖子费力地仰着,用一种小心翼翼到了极点的、近乎谄媚的语气,结结巴巴地用英语问道:“大,大哥,是,是我父亲那边,给了钱吗?”
邱刚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像狗一样跪着的男人,面罩后面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像是在通知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没错,赵公子,令尊已经把赎金打过来了。你可以安心的走了。”
赵泰昌的瞳孔在听到“赎金已经打过来”这几个字的时候瞬间放大,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像海啸一样从他的胸腔里往上涌,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全部淹没。可这股狂喜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就被紧接着砸下来的后半句话——安心的走——给硬生生地冻结在了半路上。
安心的走?
他这些年为了和美国那边的供货商打交道,英语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日常交流和商务谈判都不成问题。正因为他的英语足够好,他才能在第一时间听出这句话里的致命歧义。在英文里,“走”有很多种表达方式——“etyougo”是放你走,“sendyouho”是送你回家,“duakaduay”是让你离开。可对方说的是安心的走。这是一种送别的口吻,是让人上路的意思,是永别,是去死,而不是送你回家。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这一整套语义分析,分析出来的结果让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比仓库的墙壁还要惨白。
“来,送赵公子走。”邱刚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吩咐侍者上菜的随意口吻,朝身后的手下抬了抬下巴。
两名蒙面手下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赵泰昌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脸朝下地压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脸颊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鼻尖贴着地面,闻到了混杂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刺鼻气味。而邱刚敖竟然还蹲下了身子,用一种堪称体贴入微的语气,像是酒店经理在向客户介绍套房设施一样,慢悠悠地对他说道:“赵公子放心,我这几个手下全都是老手,干这种事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一刀下去,从肋骨的缝隙里扎进心脏,又快又准,你连疼都来不及感觉到,就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比打针还快,没有任何痛苦。”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两名手下一前一后地调整了姿势。其中一个死死地按住赵泰昌的后背和肩膀,膝盖顶在他的脊椎上,让他整个上半身完全无法动弹;另一个绕到了他的侧面,右手反握着一柄刃口闪着寒光的军用匕,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猛然绷紧,刀尖对准了赵泰昌左侧后背心脏所在的区域,高高地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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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把刀即将刺下去的那一瞬间,赵泰昌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真的停止了跳动。时间在他的感知里被拉成了一条极其缓慢的、黏稠的河流,他能看清那柄匕上每一道细微的磨痕,能看见刀刃反光在自己眼角膜上映出的刺目白光,甚至能感觉到刀尖尚未触及皮肤之前那股冰冷的寒意已经穿透了衬衫的布料,刺进了他的毛孔。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像一颗炸弹一样在他的颅腔内炸开了,什么理智,什么算计,什么豪门公子的体面,全部被炸成了齑粉。他几乎是凭着肌肉最原始的反射,从被压紧的喉咙里爆出了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嘶吼——
“大哥!大哥!放过我!放过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跳,震得铁笼的钢筋都在微微颤。他来不及喘气,更来不及做任何思考,求生的欲望像一台被砸碎了操纵杆的失控机器,驱动着他的嘴巴疯狂地往外倾倒一切可能让他活下来的筹码:“赵泰晤给你们多少钱,我全都给双倍!不不不,三倍!三倍!你们要多少我都给,要多少给多少,只要你们肯放过我!”
“停。”
邱刚敖抬了抬手。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音量并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随意,可效果却如同一道铁闸在千钧一之际轰然落下。按住赵泰昌的手瞬间松了力道,那把已经刺破了衬衫布料、刀尖堪堪划开了一层表皮的匕,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赵泰昌感觉到左后背传来一阵细微而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一只愤怒的蚊子狠狠叮了一口。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从那个针尖大小的破口里渗了出来,沿着皮肤往下淌了不到一厘米就凝固了。这点痛本身微不足道,可它所代表的含义——刀尖已经切进了他的身体,只差不到一根手指的深度就会捅穿他的心脏——让他前所未有地、刻骨铭心地确认了一件事:这帮人是真的要杀他,不是吓唬,不是演戏,是真的要让他死。
“呼哧……呼哧……”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一只被捅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冷汗从额头、后颈、腋下同时涌出来,把本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衬衫又彻底泡透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刚刚从鬼门关上把一只脚硬生生地拔了回来,而那只脚现在还悬在门槛外面,随时可能被重新推下去。
邱刚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赵泰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描淡写的温和,而是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铁钉:“是谁告诉你的?”
赵泰昌的脑子还处于劫后余生的眩晕状态,被这么一问,整个人都懵了一拍。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赵泰晤是内应这件事,是眼前这个绑匪头目最大的秘密,而自己刚才在情急之下,把这个秘密当众喊了出来。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判断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只能老老实实地、一五一十地回答。他费力地抬起满是灰尘的脸,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我……是我偷听到的。之前大哥你们说话的时候,我,我在笼子里听见了。”
邱刚敖听完这句话,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森冷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个手下。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一点,仿佛那道目光是一把正在寻找目标的刀尖。
“是谁?站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麻的压迫感。他在让那个泄密的人主动认罪。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汉江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没有人站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邱刚敖等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出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像是在嘲笑某个自以为能蒙混过关的小丑。他的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度伸向后腰,拔出了插在枪套里的那把手枪,枪口没有任何犹豫地对准了站在他右手边最近的那个戴着五筒面罩的手下,手指压上扳机,扣动。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封闭的仓库里炸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回音在四面水泥墙之间来回撞击,久久不散。那个五筒面罩的男人身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胸口和腹部同时绽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血花,每一朵都在不停地扩大,血液浸透了衣服,沿着衣角一滴滴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点。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和茫然,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却只涌出了一大口鲜血,顺着下巴淌成了一道红色的瀑布。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轰然砸在地上,不再动弹。
赵泰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生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就僵住了,连眨眼都忘了。那个人的血溅得老远,有几滴温热的液体甚至飞到了他的脸上,黏稠地、缓慢地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滑。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出一种近乎呜咽的、不成句的含糊声音。
“死……死了……”
“我告诉过你们每一个人,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邱刚敖的声音在枪响的余韵中响起,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他连看都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一边说一边把手枪重新垂到身侧,枪口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轻烟,“我只告诉过他一个人。这件事既然泄露了,那么不管是谁从谁的嘴里听说的,他作为唯一的源头,就活该去死。”
他冷哼了一声,把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朝剩下的几个早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手下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吩咐他们去搬一件普通的货物:“拖出去,处理干净。所有人全部出去,留我一个人审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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