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手下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走上前,两个人合力把五筒的尸体从地上架起来,连拖带拽地往仓库外面拉。血从尸体的衣服上不停地往下渗,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刺目的红色痕迹,那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条正在缓慢爬行的巨型蜈蚣。铁皮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仓库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赵泰昌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江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
赵泰昌的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条拖曳的血痕,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胜进集团这些年搞拆迁的时候,他手底下的那帮人没少在工地上制造过意外事故,有几个钉子户至今都没找到全尸。可那些事都是手下人办的,他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完了签个字,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被子弹打成筛子,看着鲜血从弹孔里往外涌,看着尸体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拖走,连自己的脸上都沾上了那个死人的血。这种感觉和坐在办公室里签一份报告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他的手在抖,膝盖在抖,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咯咯咯的细碎声响。
“赵公子。”邱刚敖走到旁边,随手拉过一把折叠椅,将椅子往赵泰昌面前一摆,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右手握着那把手枪,枪口斜斜地指着地面,左手则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白得和这间肮脏的仓库格格不入。他探过身,用那方手帕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赵泰昌脸上溅到的那几滴血迹,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邱刚敖一边擦一边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推心置腹地聊天,“让你做个明白鬼,死也死得瞑目一些。这次把你绑过来,的确是你弟弟赵泰晤的主意。事情的起因是他找到我,跟我谈了一笔交易——他出价五百万美元,雇我把你从尔绑走。而他的条件有两个:第一,向你父亲勒索赎金,赎金的数额我来定,能榨出多少算多少;第二,拿到赎金之后,立刻撕票,不留活口。说白了,赎金归我,你的命归他,你死了之后赵家唯一的继承人就是他,这笔账,怎么算他都不亏。”
“该死的……西八咧……这个狗崽子……这个畜生……”赵泰昌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丝丝缕缕地漏出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仇恨而扭曲得不像人样。在此之前,他听到绑匪之间的对话,心里多多少少还残存着一丝侥幸——也许是自己听错了,也许是绑匪故意演戏给自己看,也许内应另有其人。可现在,从绑匪头目的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把赵泰晤的罪行钉死得不能再死。亲弟弟,联合外人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不仅要钱,还要命。这种恨,已经出了赵泰昌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找不到任何一种语言可以形容此刻胸腔里那股正在熊熊燃烧的东西。
他还没骂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猛地抽在了他的脸上,把他的脑袋打得偏向了一边,嘴角当场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了血丝。
邱刚敖甩了甩手腕,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不悦:“谁允许你当着我的面骂我的雇主?赵泰晤付了钱,在交易完成之前,他就是我的老板。你骂他,就是在打我的脸。”
他顿了顿,收起了那副不悦的表情,重新靠回到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枪,语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近乎友善的调子,仿佛刚才那记耳光根本不存在一样:“行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已经知道了。临死之前能让你做一个明白鬼,清楚自己是被谁害死的,也算是我积德行善了。赵公子,下辈子投胎记住两件事——第一,投个好人家;第二,千万别再被弟弟给阴了。”
说完,他举起手枪,将还带着余温的枪口直接抵在了赵泰昌的脑门上。
金属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赵泰昌浑身猛地一激灵。那枪口上还残留着刚才连开三枪之后没有完全散尽的热量,贴在他的额头上,不烫,但那种温热的感觉比滚烫的烙铁还要让人肝胆俱裂。他能感受到枪口金属边缘微微凸起的膛线痕迹,甚至能闻到从枪管深处飘出来的硝烟味道。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如此贴近,近到只隔着一根手指就能扣动的距离。恐惧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吞没了他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嘶吼道:“大,大哥!别开枪!别开枪!我说过了,我说过了——赵泰晤那个杂……他出多少钱,我全都出双倍!三倍!更多倍!只要你能放过我,要多少钱你开口,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我们是讲诚信的。”邱刚敖不为所动,枪口稳稳地抵在赵泰昌的额头上,纹丝不动,声音平淡如水。
“不,不,我知道大哥最讲诚信,我知道……”赵泰昌的眼珠子疯狂地转动着,大脑在以越极限的度运转,拼命地寻找任何一个能够说服对方的突破口,“要不这样,大哥你听我说——我出五千万美元,不,除了赎金之外,再另外给你们五千万美元!赵泰晤那个废物能拿得出五百万就已经顶天了,五千万,他这辈子都拿不出来!这笔账大哥你算一算,划算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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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刚敖的手指停在扳机上,似乎是被这个数字打动了。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五千万美元?你确定你拿得出来?”
“现在,现在确实拿不出来……”赵泰昌硬着头皮承认,但他紧跟着就以最快的度补上了后半句,语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但只要我继承了家业,五千万美元,不,一分都不会少,我拱手奉上!我爸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医生说他没几年了,等我坐上会长的位子,胜进集团的钱就是我的钱,五千万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呵。”邱刚敖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乎觉得赵泰昌的话简直幼稚到可笑的地步。他用枪管轻轻敲了敲赵泰昌的额头,像是在敲一颗不太熟的西瓜,“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老子寿终正寝,然后再等你继承家业。你知道你爸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年?七八年?让我等那么久才拿到钱,你不觉得这个笑话开得不太是时候吗?赵公子,再见了。”
“不不不!千万不能!大哥你听我说!”赵泰昌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此刻为了活命,已经根本顾不得任何伦理道德的底线。大脑里所有关于亲情、孝道、家族荣辱的约束全部被撕成了碎片,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原始的求生意志在驱使他做出最疯狂的承诺,“我回去就弄死我老子!我回去就弄死他!只要我爹一死,集团就是我的,我马上就凑五千万美元给你,一分都不少!不用等年,我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把钱送到你手上!”
这番话出口之后,仓库里出现了几秒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邱刚敖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面具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鄙夷,甚至还有一丝荒诞的笑意。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也见过无数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肯干的人,但像赵泰昌这样,为了活命可以如此丝滑地把杀父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他还真是头一回遇到。好一个豪门贵公子,好一个胜进集团未来的继承人,骨子里的凉薄和狠毒,比他这个职业绑匪都不遑多让。这要是让他活着回去了,赵家还不得天翻地覆?
不过这样也好。邱刚敖在心里快地盘算了一下,老板交代的任务,最核心的有两个:一是让赵家兄弟彻底反目,二是让赵泰昌手上沾点洗不干净的东西。现在赵泰昌不仅把赵泰晤恨得咬牙切齿,连带着把赵荣秉也列入了必须除掉的目标,这效果比原计划预期的还要好。而且他还主动加码了五千万美元——这笔钱虽然不在老板的交代之内,但既然鱼自己蹦上了岸,不顺手捞起来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我怎么知道,放你回去之后,你真的会给我那五千万?”邱刚敖的语气依然是冷冰冰的,但枪口却不易察觉地微微松开了半分,不再是死死地抵着额头了。
“我一定给的大哥!我一定会给的!绝对给!百分之百给!”赵泰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重复着同样的话,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在打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口说无凭。”邱刚敖缓缓地摇了摇头,枪口在赵泰昌面前晃了晃,像一根正在否认某个不成立方案的手指,“你得给我纳个投名状。纳了投名状,我就放你回去,不纳,就立刻送你上路。你自己选。”
“投名状?什、什么投名状?”赵泰昌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显然对这个中文词汇的含义毫无概念。
邱刚敖转过头,朝仓库门口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四筒!把三筒的尸体拿回来!”
片刻之后,仓库的铁门被推开,两名手下架着之前被拖出去的那具尸体重新走了进来,把尸体仰面朝天地放在了赵泰昌的面前。尸体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半睁半合地盯着天花板,胸口的弹孔已经不再往外冒血,凝成了几个暗红色的窟窿,像一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破败人偶。
邱刚敖站起身,走到旁边拿起一台小型录像机,调试了两下,镜头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赵泰昌和他面前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然后他重新坐下来,用一种耐心的、讲道理的口吻对赵泰昌说:“很简单,你配合我拍一段录像。你在录像里亲手给这具尸体补上几刀,我会把整个过程录得清清楚楚。如果将来你食言了,不给我那五千万,或者想反咬我一口,那么这段你杀人的录像,就会被送到警方手里,同时也会被送到各大电视台。到那个时候,你不仅身败名裂,而且还会面临我们兄弟无休无止的追杀。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赵泰昌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看着面前那具已经僵硬了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这辈子下过的所有狠手,都是通过手下人去执行的,他连一只鸡都没有亲手杀过。可现在,绑匪要他亲手去捅一具尸体,还要把整个过程录下来。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只要这段录像被录下来,他的命根子就被对方捏在了手心里,这辈子都别想挣脱。
但如果不录,他现在就得死。
两相权衡之下,活着永远比什么都重要。赵泰昌咬了咬牙,牙关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最终狠狠地点了一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没,没问题大哥,我一定配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放心好了,我们做事,最讲诚信。”邱刚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和蔼,像是医生在安抚一个即将打针的病人,“拍完这个录像,我就放你回去。回去之后,你想什么时候动手都可以,尽快把事情办了,凑齐五千万给我。如果到时候你实在下不去手的话——”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贴心服务的周到,“你可以联系我,我可以派人帮你动手。不过,得加钱。毕竟杀你老子这件事,不在我们原来的合同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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