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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7章 海棠犹在花不开十二（第1页）

那一年，裴鹤鸣十五岁。

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年纪，骨头里都长着刺，看什么都不顺眼，做什么都不服管。

将军府的嫡长孙，天生神力，十二岁便能拉开三石硬弓，十三岁跟着祖父上了一次校场，把一群老兵油子看得目瞪口呆。

裴老将军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管教得比谁都严。

可严归严，少年人该闯的祸，一个也没落下。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不算大——京中几个勋贵子弟在校场上比试骑射，其中一个是户部侍郎的小儿子，仗着家里这两年得势，说话没个把门的，当着众人的面嘲讽裴家是“只懂拳脚的武夫”。

裴鹤鸣当时没吭声，只是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在场的人都觉得后背凉。

比试结束之后，裴鹤鸣在校场外面的巷子里堵住了那个人。

没人知道具体生了什么，只知道户部侍郎的小儿子被人抬回家的时候，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疼得死去活来。

将军府赔了三千两银子，又送了不少药材过去，可那家人不依不饶，闹到了御前。

皇帝虽然没明着降罪，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裴家这小子，该管管了。

裴老将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了话：“老夫已经把那孽障的腿打断了，扔到庄子上反省，三年之内不许回京。”

满朝哗然。

有人说裴老将军大义灭亲，有人说这不过是做做样子，但不管怎样，裴鹤鸣确实被送走了。

不过“打断了腿”是假，“扔到庄子上反省”是真。

裴家的别庄在京郊西南方向，背靠一座矮山，前面是大片农田，方圆十里内没几户人家。

庄子不大，胜在清静，裴老将军派了四个亲兵守着，名义上是看管，实际上是保护。

裴鹤鸣在庄子上待了七天，就快闷出毛病来了。

他从小在京中长大，听惯了街市的喧嚣，看惯了军营的热闹，突然被丢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八天，他爬了墙。

庄子的围墙不算高，对他来说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他翻身出去的时候，守门的亲兵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庄外面的官道两旁种满了槐树，正是初夏时节，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裴鹤鸣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又拐进了一条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浪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大约两刻钟，忽然听到了一阵琵琶声。

那曲调他从未听过。

京中的乐坊、茶楼、戏园子，他跟着家中长辈去过不少，什么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曲子都听过一些，可没有一是这个调子。

说不上是欢快还是忧伤，旋律弯弯绕绕的，像是山间的小溪，一会儿湍急，一会儿平缓，听着听着就让人想跟着晃脑袋。

裴鹤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阵，然后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声音是从一座庄子里面传出来的。

那庄子比裴家的别庄小得多，院墙也矮，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修缮了。

大门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裴鹤鸣绕着围墙走了半圈，找到了一棵靠墙的大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往墙头上一趴，往里面看去。

就是这一眼。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火红火红的。

院子的正中央，一个小小的人儿正抱着一把琵琶，一边弹一边跳一边唱。

说“跳”不准确，那是一种裴鹤鸣从未见过的舞。

不是京中贵女们学的那些规规矩矩的折腰舞，也不是胡旋舞那种热烈奔放的转圈，而是柔的、软的、像水一样的动作。

少女的身段纤细得像一根柳条，每一个转身、每一个下腰都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她的骨头是水做的，那些寻常人做起来会折断腰肢的动作，她做起来轻轻松松，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色褙子，头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几缕碎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年纪不大，身量还没完全长开，可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的精致。

她抱着的琵琶比她整个人小不了多少，可她抱着那东西一点都不显得笨拙，手指在弦上翻飞，声音又脆又亮。

一边弹一边唱，声音带着一点稚气，却意外地好听，像山间的黄鹂鸟，清脆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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