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头,她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担忧。
“何迪,”她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怎么了?”
“你对我太好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不需要回报,”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朋友之间不用计较这些。”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对,朋友。”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尖叫。苏晚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窗,被风吹得哐哐响,玻璃在框子里颤动,看起来随时都会碎掉。
“有没有胶带?”我问。
“没有,我说了没有。”
“那有没有床单或者毛巾?”
“有。”
“拿几条来。”
她去卧室拿了几条旧毛巾,我站上椅子,把毛巾塞进窗户的缝隙里,尽量减少玻璃的震动。弄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楼下一棵大树被风吹断了,砸在地上,出沉闷的撞击声。苏晚吓得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没事,”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树倒了而已,没砸到楼。”
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指节白。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睛里有明显的恐惧。
“你怕台风?”我问。
“从小就怕,”她说,声音闷闷的,“小时候有一次台风把我家的窗户吹破了,玻璃碎了一地,我躲在桌子底下哭了一晚上。”
“你家是哪里的?”
“湛江的,海边,每年都有台风。”她松开了我的衣角,走到沙旁边坐下来,抱着一个靠垫,“后来我妈把我送到广州读书,说广州安全一些,不会直接被台风正面吹到。但每年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怕。”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家人呢?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在湛江,”她说,“我好久没回去了。”
“为什么?”
“不想回去,”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她对我很失望。”
“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好好工作,因为我跟了那个男人,因为我没有活成她想要的样子。”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你知道吗,我妈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她觉得女人应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嫁一个老实人,生一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但我一样都没做到。”
“你才二十五岁,有的是时间。”
“你不懂,”她摇了摇头,“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窗外的风继续咆哮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苏晚缩在沙的角落里,抱着靠垫,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脆弱。
“何迪,”她忽然说,“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
我挪过去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再过来一点。”
我又挪过去了一些,她的肩膀靠在了我的手臂上。她的身体在微微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雨声盖住,“你是第一个在台风天陪着我的人。”
“以前那个人呢?”
“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台风天他从来不在。他说二沙岛的地势高,不会被淹,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然后就出去应酬了,整晚都不回来。”
“所以你现在才这么怕台风。”
“可能是吧,”她说,“每次台风来的时候,我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停住了,然后她忽然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何迪,”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