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罗阑忽然出声。
他看向那名亲卫:“送往哪个营?”
亲卫一怔,看了离曜一眼,得他默许,这才垂首恭答:“回大人,是……浣衣营。”
“浣衣营”三字一出,空气骤然凝滞。
这营名似取“涤垢自新”之意,实则人人皆知——凡被俘魅女、罪眷、敌俘女眷,皆先入此营“浣衣”,是供军士泄欲之所。
罗阑沉默下去,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未再发一言。
*
军士们围坐篝火旁,烤肉饮酒,高歌畅饮,声震云霄。
中军大帐之内,一张张案几罗列,珍馐美馔并灵果佳酿铺陈满目,数十位高阶将帅依序而坐。
离曜高踞主位,不断有将领上前敬酒,无一不是言辞恳切,敬服崇拜。
“恭贺将军!玄枢光复,全赖将军神威,末将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解气!瞧那些魔崽子屁滚尿流,十年都缓不过气来——”
“将军,这碗酒敬您,也敬那些没白死的弟兄!”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一小将显然已喝得多了,跌跌撞撞行至离曜案前,竟“噗通”一声纳头便拜,涕泗横流道:“将军!末将、末将代家中老小,谢将军之恩!当年魔军屠掠,我家七口皆殁于魔爪,唯有我一人侥幸逃生……若非将军,此生报仇无望,如何能回到故土……”语至哽咽,难以成声。
离曜一把将那小将搀扶起来,拍了拍他肩甲,调笑道:“陆明,你小子打了胜仗不挺直腰板喝酒,倒在这儿哭起鼻子来了?这点猫尿,还是留着等踏平魔域老巢的时候,再给老子痛快地洒!”
陆明一抹脸,用力点头:“是!末将记住了!”
这模样引得周围将官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端着酒碗笑道:“陆小子,你这憨货,倒把咱们将军的教诲当酒令听了!”
笑声中,一位资历最老的王姓副将抚须感慨:“想当年魔军肆虐入侵,我灵域疆土大半沦陷,真如堕入无边暗夜,不见曙光啊……幸得将军出世,领着我等一刀一枪、一城一地往回打,这才有了今日!”
他举杯环视众人,“敬将军!敬我灵域山河重光!”
众将齐声应和,满饮此杯。
然而就在这欢腾鼎沸之际,一道身影始终静坐不动。
离曜视线越过众人,看向下首坐着的那个人。
罗阑坐得端肃,既不动箸,亦不举杯,视线低垂,凝于案前一点虚空,跳跃的火光在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那单薄身影愈发冷寂、寥落,与这满帐欢腾、烈火烹油的盛宴格格不入。
如同一滴浓墨误入了鲜亮的彩绘,突兀,且刺眼。
先前那随侍来到罗阑身后,附耳低语几句。
罗阑听后抬眼,向高座上的离曜看来。
两人隔空对视,离曜挑眉问:“罗大人有何话要说?”
营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罗阑身上。
罗阑不紧不慢地起身,示意身后高佑上前:“这位是仙盟司礼殿高执事,奉命宣录此次玄枢大捷的功勋封赏。”
高佑取出一枚灵光隐隐的令符,开始高声宣诵,每念一人,便是一阵欢呼,红光满面,喜气盈帐。
但一圈下来,封赏从先锋偏将念到后勤督运,自灵宝丹药赏至田宅族荫,直到随侍收起令符,众人翘首以盼的——那个本该最先响起、最煊赫隆重的名字,竟未被提及分毫。
见高佑站到罗阑身后,帐内死寂了一瞬,随即一阵哗动不满,众将面上皆现出怒容。
有性急的直接拍案而起,暴喝出声:“我们将军的封赏呢?姓罗的!你他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屁快放!”
离曜却神色不动,只唤了一声:“陈骁,不得无礼。”
——实际上,离曜这些年功勋累累,早已封无可封。
他初出茅庐时,便以三千奇兵夜袭魔军后阵,救下了沦陷在即的灵域中枢“阙都”,重挫魔族名将宣烨,一战成名。此后数年,离曜辗转各大战区,屡建奇功,斩魔将十七人,收复失地三十六城,驱魔军千里,令其不敢东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