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握住。
离曜一点点转过头。
他看到罗阑正完好地站在他身侧。面具依旧,青袍整素,并无丝毫受伤的痕迹。
离曜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惊惶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罗阑抱进怀里。
他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脸颊深深埋进她颈窝,贪婪地呼吸。
罗阑缓缓抬手抱住了他,在他后背上,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身上一重,罗阑踉跄一步,离曜竟是就这样,昏睡在了她的肩上。
青年看着这一幕,不禁冷笑。
罗阑费力地支撑着离曜的身体,将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掌心轻捂住他背后流血的伤口,才向着那青年冷冷道:“你答应过我什么?”
青年抱臂而立:“阿姐,你要我不杀苏沉辰,我已应了你,还好生将他护送到魔域,再要我不杀这贱种,不觉太过了吗?”
“况且,你不是不信我能杀得了他吗?”青年笑着,“方才你若不在,他早已——”
“我若不在,你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罗阑打断他,“还是你觉得,似那般阴招偷袭取胜,有何可称道之处?”
青年面色骤然沉下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怎么,偷袭对象成了他,我便成了可鄙之人?”青年说着呵呵冷笑几声,“也是,你这般护着这贱种,竟不惜进到这幻境里来。”
“是你先入了这幻境杀人,”罗阑闭了闭眼,“阴施诡诈,阳奉阴违,你真是变了。”
“我变了?!”青年骤然握紧了拳头,狠盯着罗阑,“这贱种难道没变吗?阿姐,你睁大眼睛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莫要这般叫他。”罗阑打断他,深吸了口气。
“就为了杀他,你竟不惜和秦玄策搅和到一起,不怕自己也陷在这幻境里,出不去了么?”
青年嗤笑:“怕什么?那秦玄策不是忌惮阿姐你么?令世人遗忘那贱种样貌声音的术法,便是你逼他下的吧?”
“你!”罗阑骤然失声,“你是何时——”
“我是何时知道的?”青年扯了扯嘴角,“阿姐,你莫不是忘了?我可是找了你百年,又岂会一无所知?”
青年说着,朝罗阑逼近,罗阑却随着他的靠近,往后退去。
“别再靠近了。”罗阑忽道,“我说过,我此番不能同你回去。让我暂留仙盟,作用会比我回去大得多。”
青年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好,好……阿姐总是有道理的。”
“那阿姐可要记牢了。”
“十五日,最多再十五日,无论你在此间之事是否‘了结’,你必须回到魔域。回到我身边。”
话落,不等罗阑回答,青年身影骤然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
离曜昏昏沉沉。
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无数破碎的画面,不断将他拖向更黑暗的深处。
又是那个梦。
不,不是梦。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满眼都是血色。粘稠的,滚烫的,腥甜的。
他在乱箭中横冲直撞,箭矢破空,血肉被穿透,鲜血从无数个窟窿里汩汩涌出。
可他还在向前冲,像是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直到锋镝洞穿四肢百骸,直到体无完肤,直到最后一丝气力也随鲜血流尽。
箭雨停了,魔军叫嚣着却不敢上前。他眼前模糊涣散,仍固执地仰头往城头上望。
城楼很高,很高。
他望进了一双眼睛。
幽暗的,冰冷的眼睛,隔着漫天烽烟,静静与他对望。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在沸腾,钻心的痛楚,比死亡更灼人。
离曜不停地战栗、不停地战栗,又要如往常一般,堕入无底的深渊。
可就在这时,一种别样的温暖裹挟住他。
那温暖如此真实,就这样轻轻将他从痛苦的深渊里托举出来。
意识逐渐回笼。
离曜首先感受到的,是侧臂处传来的柔软触感。
然后,他意识到他正被人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