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去请梅景行?不能叫我入宫吗?”李穆说完这句,便看到她仅着一袭中衣,身上披着件薄披风,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口,冷冷道:“你还嫌给我丢人丢得不够?还要在这里犬吠多久?有什么话,还不快滚进来说。”
李穆被她冰凉的眼神刺痛,疼痛从心底蔓延至喉咙,又继续吞咽下去,扩散至身体各处。
这个没良心的女子,他如此爱她,可她遇到事,只会想起梅景行。她眼底除了梅景行,再也看不到旁人。他难道连一个太监都不如?
朱凝眉淡淡看他一眼,扔下他不管,转身往里去。
李穆站在门外,犹豫着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他怕自己走进去,看到梅景行躺在她的榻上。他害怕在她的寝殿里,闻到别的男子身上的气息。他怕自己忍不住愤怒,在她面前把剑杀人,让她对自己原来越害怕。
今早听到侍卫说,梅景行在她寝殿里待了一整夜,他气急攻心,差点吐血。
输给先帝,他认了,毕竟先帝认识她在先,且先帝又是那样的谦谦君子。
可是输给一个太监,叫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他不如此刻便那剑自刎,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就在他犹豫着不肯踏足寝殿时,朱凝眉已经穿好衣裳,简单梳妆打扮了下。她见李穆没有走进来,又跑出来看,只见他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那双充满杀气的眸子里,竟透着几分委屈。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进去。让他出来,我保证不将他碎尸万段。”
第39章
她不施粉黛,嫣然一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却在轻轻叹息一声后,道:“我屋子里有二十几个男人,榻上躺着几个,榻边站着几个。”
她歪着头,想了想,道:“还有几个——我也不知此刻他们正在做什么。你究竟想让谁出来?”
朱凝眉这句话,犹如一盆满满的冰水浇在李穆身上,冻得他浑身上下透骨的寒凉。
他没有思考,只凭着一股怒气冲进屋里,想把她口中所说的二十几个男人都杀死,哪怕鲜血溅了满屋,吓得她浑身发颤。
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完全没有心力再想,该怎么做才能哄她高兴。
砰。
李穆用力踹开了寝殿内间的门。
寝殿的门不为防贼,只为透光、透气,取质偏向轻薄精美。但因李穆这一脚踹得过重,脆弱而精美的推拉门被他这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室内陈设映入眼帘,房中空无一人,榻上也没有所谓的男子。屋子里除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薇香,再没有别的气味。
榻上的白色的小毯吸引了李穆的目光,毯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渍,榻侧还有她刚换下的脏衣服。
朱凝眉见他目光落在白色毯子上,连忙把毯子和衣服都折叠好,藏在被子里。
啪的一声,朱凝眉收拾好一切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一巴掌扇在李穆脸上。
李穆没有躲。因为身高差距,朱凝眉就算举起手来扇他,也只能扇到他的下巴,为了让她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扇在他的脸上,他在看到她在举手的那个刹那,便微微低头。
李穆皮糙肉厚,被打了也不疼,反而露出笑容。
朱凝眉尤不解恨,举起手,想再扇李穆一巴掌,这回李穆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扇。
朱凝眉本就纤细瘦弱,白皙的皓腕落在他宽大粗糙的手掌中,用力挣扎,想挣脱又使不上力气,犹如被铁铸的牢笼禁锢。
她也曾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追逐李穆,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欢喜,因为他的注目而激动,甚至从兄嫂口中听到他的名字都满心雀跃不已。此刻,李穆眼中狂喜触怒了她。并再次提醒她,李穆有多爱朱凝眉。从前那种被欺骗、被愚弄、被轻视的痛苦,再次占据了她的心口,让她充满了愤怒。
她需要把自己心里的愤怒,先发泄出来,才能安心地继续扮演太后,哄好李穆,解决秦王入京的事。
“你要杀谁?”她冷笑着问:“怎么还不动手呢?屋子里这么多人,你看不到吗?”
李穆欢喜的眸子在明亮的寝殿里焕着熠熠的光,眉峰上的那道疤痕也随着他温柔的眼神变得柔和。
他深情款款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将她的手奉若珍宝似的碰到唇边,在她掌心落下一吻。见她面无表情,还伸出舌头,在她手掌心里舔了一下。
趁他因为莫名其妙的兴奋放松力道后,朱凝眉趁机抽回自己的手,嫌恶地将手掌在他衣服上擦了几下。
李穆诚恳道歉:“是我的错,你打我千次万次,我都甘之如饴,我只担心你不能解气,反倒把自己的手打痛。今早我听到你让梅景行在房内待了一整夜,不由得嫉妒到发狂。”
“他在宫里钻研多年,我嫉妒他了解你的喜好,我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让你高兴,我嫉妒他每次都能在你需要时被你想起。你说得对,我是畜生。我一想到他在你寝殿内侍奉你,我就以为、以为他会绞尽脑汁地在你身上施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只有我才有资格伺候你,只有我才能看见你动情时的样子。谁敢从我手里抢人,我就要杀了谁!”
朱凝梅被他气得再次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下去。
李穆的脸上很快出现巴掌印,但他却露出满脸享受的表情,笑道:“微臣多谢太后娘娘的赏赐!”
她居然把李穆给打爽了!
而她自己的手掌却痛得发麻,痛得火烧火燎。
李穆还沉浸在自己幻想出的甜蜜中,丝毫没有被她嫌恶的目光所伤害,这样厚脸皮的他,与朱凝眉印象里最初那个“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李穆南辕北辙;也不像他在旁人面前高不可攀地那个模样。
他就像一条狗,为了吃到肉骨头,被打过之后还不跑,毫无廉耻地向主人摇尾乞怜。
朱凝眉看着他,只觉得有点犯恶心,她从前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还为他痛苦沉沦了好几年才走出来。
“以后碰到事情,不许你再找梅景行,他只是个太监,心里阴暗扭曲,你和他走得太近没什么好处。”李穆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总比太监强点。”
“我就是喜欢找太监,我就是不喜欢你!宫里的每一个太监都比你好百倍千倍万倍!”朱凝眉狠狠骂道:“你当我天生贱骨头?喜欢找个人来气我?太监至少不会忤逆我,践踏我!”
“你也没少践踏我!”李穆语气阴森地道:“梅景行是有几分能耐,可他只能耍些阴私伎俩,他是只能在阴暗处爬行的老鼠。我高兴,便赏他一口饭,允他多活几日。我不高兴,一脚就能把它踩死。”
朱凝眉见悦容端着洗漱的水不敢进来,走出去,亲自把水端进来。她把洗脸盆放下,慢慢洗干净手,再用帕子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李穆留在掌心的恶心、黏腻不见了。
“你有什么资格骂他呢?若他也能得到贵人赏识,不用进宫当太监,被举荐到战场上杀敌立功,凭着他的本事,难道就不能像你一样为自己奔出个前程出来?”朱凝眉狠狠道:“李穆,你别太自大,让我瞧不起你!”
李穆安静地看着她,眼中的脆弱一闪而过,如柳枝轻拂碧波,只荡漾了一瞬。他笑着问:“你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