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那,”吉桑用胡语低声说,“那个大雍女人醒是醒了,可什么都不记得,郑公派她来有什么用?”
扎那没抬头,刀锋在布条上一下一下地蹭:“不记得正好。不记得,才不会坏事。”
吉桑撇了撇嘴,正要再说,忽然竖起耳朵。
“你听。”他压低声音。
扎那手上动作一停。
这家客栈价格高昂,隔音却极差。往常这个时辰,总能听见楼下伙计搬凳子、掌柜拨算盘、街边偶尔几声醉汉骂街的动静。可今夜——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吉桑贴着墙,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没有任何异动,隔壁屋子里那个大雍女人也安静得反常——是睡着了?
“吱呀——”一声,鞋底踩中起翘的地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
吉桑心中暗骂一声,手指放在腰间,拨开了小刀的刀鞘。
扎那见状,放下短刀,从枕下摸出一柄匕首,塞进靴筒。
两人对视一眼。
扎那猛地抬脚——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短刀横劈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府兵猝不及防,被刀背砸中肩膀,闷哼一声撞上墙壁。
“动手!”
吉桑紧随其后,弯刀出鞘。刀锋在狭窄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一名府兵举刀格挡,火星四溅,虎口震裂,弯刀险些脱手。
“别让他们跑了!”
府兵蜂拥而上,刀剑相撞声、呵斥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扎那且战且退,一脚踹翻走廊尽头的木架,杂物倾泻而下,暂时阻住了追兵。
“窗户!”吉桑喊道。
两人撞开最里间的房门,冲了进去。扎那反手将门关上,用背抵住。吉桑扑向窗户,一把推开窗栓——
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欲灭。
楼下,府兵的火把将后街照得通明。有人仰头看见窗口的人影,大喊:“在后头!围住!”
吉桑脸色铁青,回头看向扎那。
扎那咬了咬牙,松开抵住门板的肩膀,抓起桌上的茶壶,朝窗户狠狠砸去。
瓷壶碎裂,碎片四溅。
他趁楼下府兵躲避的间隙,探出半个身子——
“别墨迹!雍人狡诈!跳!”
扎那铁青着脸,拽住吉桑的衣领,翻身跃出窗户。
“等等,扎那,那个大雍女人——”
风声灌入口中,将吉桑的胡语尽数打断。话音未落,夜色中便悄然张开一张粗劣的大网。两人尚未落地,网已兜头罩下,潜伏在暗处的府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死死按在地上。
“格西!格西!”
吉桑挣扎着用胡语破口大骂,直到嘴里被塞进布团才安静下来。
严真从楼梯口走出,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两人,沉声道:“搜!”
府兵鱼贯而入,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被褥还带着体温,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茶壶里的水尚温——
却没有第三个人的踪影。
“大人,窗户是开的!”一个府兵探出窗外,回头喊道。
严真快步走到窗边,俯身查看。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唯有夜风和煦拂面,将他一张脸吹得漆黑如墨。
人跑了!
严真心头一沉,转身厉声道:“封锁街口,挨户搜查!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府兵鱼贯而出。
严真黑着一张脸走出客栈。
四周是密集的民居,此时夜已深,百姓们紧闭大门,唯恐惹祸上身。但在火把晃动的间隙里,偶尔也能从门缝中窥见几双胆怯而探究的眼睛。
“严大人。”阴影里,一个盯梢的暗卫悄然走近,压低声音,“从府兵围堵此地之前,并未见有任何可疑之人从客栈离去。”
严真闻言头皮一麻,不期然想起方才入宫时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若是今夜找不到人,他们此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了兵?那他严真的官途……怕是又要做到头了啊!
这股危机感已有三年之久未曾浮现了,这念头乍起时严真竟然感到一股诡异的怀念。
他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甩头丢掉这荒唐的念头,耳边骤然传来府兵的喝斥——
“停轿!何人深夜擅自出行!”
严真抬眼去瞧。
只见一顶青帷小轿被拦在街口。轿夫不敢硬闯,只得将轿子缓缓落下。轿帘纹丝不动,随行的侍女掀帘而出,不悦斥责:“大胆!你们可知轿中坐的是谁?”
为首的府兵不为所动,拱手道:“京兆府奉令追查逃犯,凡过路车轿,一律搜查。请夫人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