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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11页)

“门房说你有要事相报?”严真问。

头顶的目光像一鼎无形的秤砣,压得乞儿几乎喘不上气。他舔了舔干裂的上唇,本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又怕自己满脸污垢吓到这位金枝玉贵的大人,只得伏在地上,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捧至掌心,高举过头。

严真与三宝对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三宝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乞儿的视线,压低嗓音,质问:“这纸哪来的?说清楚。”

乞儿咽了口唾沫,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小的、小的饿得慌,见城东那家来福客栈后院墙根有个狗洞,便钻了进去,想摸几颗枣子垫垫肚子。那院里种了棵枣树,结的枣可大可甜……”他舔了舔嘴唇,又赶紧收住,“小的刚爬上树,就瞧见三楼有扇窗户被人从里头支开,然后、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丢了个纸团下来。”

他偷偷抬眼觑三宝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赶忙低下头:“小的不识字,本想捡了当草纸用,可又、又怕那纸团里写的是什么要紧的事,万一、万一耽误了大人您的正事,小的担待不起……所以才斗胆送来。”

严真端坐于桌案之后,闻言微微挑眉。这乞儿的说辞乍一听倒合乎情理——客栈、后窗、纸团……

但总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悬在心口,说不出的诡异。

严真敲了敲桌面,示意三宝接过纸团。

书房内无人说话,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隐约残留着晚膳未散的油脂香,乞儿不敢抬眼,只偷偷咽了口水,不知是馋还是什么。

严真接过那团粗纸,垂眼细看——说是纸,其实更像是从某件衣物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料。其上的字迹潦草,用的也不是墨,下笔之人手腕力道偏弱,笔锋柔软,像是执笔时无力支撑。

他手指展开布料,指腹触到一片湿腻,蹙眉捻了捻,低头一看——纹理间分明染着一丝暗红。

血。

他眼皮骤然一跳,方才那点散漫的思绪被一刀斩断,目光重新落回布上的字。

布料里短短地写了六个字:“今夜子时,动手”

“你可看清丢纸团之人的面目?”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压向乞儿。

乞儿先是被他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但他多年乞讨,对人的情绪最为敏锐,此刻听出严真语气里的异样,心中反而一定——自己这趟跑对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贪婪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大着胆子开口:“大、大人……小的这趟跑腿,可是冒了掉脑袋的险……”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比划了个含糊的数字,“您看,这赏钱……”

三宝眉头一皱,眼中生厌,正要呵斥,却被严真抬手止住。

严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丢在乞儿身前。

乞儿眼睛一亮,连忙叩头:“谢大人赏!谢大人赏!”

他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舔了舔嘴唇,心虚与得意的神色都藏在脏污的乱发下,他微微抬了脑袋,嗓音细弱:“回大人的话……那夜天黑,小的又在树底下,只看见一只手,白白细细的,像个女人的手。至于脸……实在瞧不清,那窗户开得高,小的也不敢爬上去看。”

“女人?”严真蹙眉。

“是、是,小的听得真切,那丢纸团时,窗户里头还传来一声咳嗽,听着也是女人。”乞儿说完,又磕了几个头,“小的真就知道这些了,大人明鉴!”

严真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三宝会意,将乞儿带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严真盯着手中那块带血的布料,眉头越锁越紧。他一遍遍回放乞儿方才的每一句话,忽而眉心一跳——不对。

如今才三月出头,乞儿说自己钻狗洞摸枣子。可这个时节,枣树连花期都未到,枝头空空如也,哪来的“可大可甜”的枣?这群乞丐常年混迹市井,四时节令烂熟于心,又怎会编出这等荒唐的谎话?

这个乞儿身材瘦小,瞧不清年纪,但对答时流利自如,并未曾磕巴——他是故意在说谎。

这道念头如冷水浇头,一下便将严真淋了个透凉。

“三宝!”严真猛地从书桌后站起身来。

三宝小跑进来:“大人?”

“备轿——不,拿我拜帖,备车入宫。”

“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还要早朝——”

“少废话!快去!”

三宝不敢再劝,一溜烟跑了出去。

严真推开书房大门,檐下夜风吹过,他心口莫名发紧。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那乞儿满嘴谎话,此刻就算抓回来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但那张带血的布条、那句“今夜子时动手”……分明是有人故意借乞儿之手把消息递到他跟前。

可为什么?是谁在催他动手?

此次这两个胡人入京,除了他们之外,难道还有其余人盯上了这件事?

——

严真带人赶到城东来福客栈时,夜色已浓如泼墨。京兆府的府兵将客栈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刀枪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此处围守森严,连一只老鼠都休想钻出去。

客栈大堂里,烛光昏暗——这家客栈常年营生不佳,吃穿用住都跟着降了档次。

伙计缩在墙角,抖成一团;掌柜弯着腰,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凑近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试探:“大、大人,咱们这是犯了何事啊……”

为首的官兵冷冷挡开他的手,并不收取掌柜半分银两:“京兆府办案,闲人避让。”

严真踏进门槛,目光扫过大堂,三两步走到柜台前。

登记住客的手册薄薄一本,他一息便翻完——入京的两个胡人住在客栈三楼的最里间。

他向后一挥手。

府兵持刀上梯,脚步放得极轻。

三楼。

扎那正盘腿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短刀。吉桑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街上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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