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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14页)

而吴宣舟的反应也如同她想象中的那般,先是愤怒,而后又求情。他哭着说他们血脉相连,他是她的父亲;而后又威胁她,没了娘家,她吴贞俪算个什么东西?

丑陋的、令人作呕的父亲。

巷子之外,暖色的天灯被风托举着向上而去。巷子之内,吴贞俪在一片火光中下令捉拿吴宣舟。

她本该感到快意的。

可在目睹吴宣舟被压在地面、拖行着被带走的时候,吴贞俪却又从他面上看见了熟悉的阴冷——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吴宣舟,她的父亲,他不会忏悔的。

那些求饶的话语、凄厉的神色,都是伪装。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他那无法被填补的贪欲。

那短暂的、报复般的快意散去后,她感到越发深重的孤冷。

她想象中吴宣舟真心实意后悔的场面是不会在现实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为了满足自己痛苦而扭曲出的假象。

她的父亲,哪怕他满嘴歉意,满嘴求饶,装得一副后悔如初的样子——他的内心也不会有一丝真正的悔意。

就算时光重来,再做一次选择,吴宣舟还是会那样残酷地对待她与母亲。不,他甚至会比这一次还要残忍。因为她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小姐?”

身侧的鸾台上前一步,扶住了吴贞俪踉跄的身子。

鸾台分不清吴贞俪眼里的情绪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只觉得掌中她的手指冰冷一片。

那日在寺庙,吴贞俪与羲慈聊了很久。从最初的吴贵妃、太子,再到吴宣舟与闻明柔。

吴贞俪只觉得自己那日像是回到了过往——在府中接受先生教诲的时光。而不同之处在于,府中先生满口“夫者,天也;卑弱第一”,羲慈却更多只是在倾听她的话语。

羲慈就像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海洋,温柔又危险。她将崭新的东西无穷无尽地灌输进吴贞俪的脑中,又不留痕迹地离开。

那天,她向羲慈吐露自己幼稚的幻想,告诉她自己曾经想要吴宣舟跪在脚下忏悔过往的所作所为;向羲慈倾诉自己的迷茫,问她这样的念头是否是大不敬。府中的先生从幼时便教导她谦让恭敬,先人后己,即使受到屈辱也要忍受,遇到唾沫也要让它自己干灭。吴贞俪明白,自己的想法倘若袒露在外人眼中,只会被人斥责为疯子。

可羲慈从不会批判她的任何一句话。羲慈只在听了她的想法后,轻轻说:“俪娘,你不会因此感到快乐的。”

而那时吴贞俪不明白。她甚至茫然地看向羲慈,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不会快乐——让吴宣舟死,让他感受与自己相同的痛苦,让他忏悔,这怎么会不快乐?

她问羲慈,难道自己要停止报复吴宣舟的念头吗?

羲慈看起来有些诧异,她好笑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停止?吴宣舟就是该死,你就算亲手杀了他,又有谁能说你一句不对?”

“只是,俪娘,你该朝前看。”

薄薄的一层幂篱,隔绝了她与羲慈的距离,可羲慈的目光却似水一般,平和地看向她。

“在吴宣舟死后,你要朝前看。俪娘,一直停留在痛苦里,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痛苦。”羲慈的手指冰冷,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冰,可她话语里的温度又如此的炙热:“柔钧县主曾经跟我说,自己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希望我后来在碰见你的时候,倘若看你进了死胡同,可以帮帮你。”

那年冬日,吴贞俪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大雪落下,轻飘飘地落在肩头,凉意加身,她才从漫长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眼前一片昏暗,大雪匆匆而下,她穿得并不厚实,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凉。

身侧的鸾台一脸担忧地看向自己,吴贞俪觉得自己本应更沉痛一些的,可或许是这场雪落得太突然,竟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感。那一瞬,她只觉得通体舒畅,眼中一片清明,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从肩膀上离开了一样。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从肩上离开了,吴贞俪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在那日之后,她再也找不到羲慈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马车上,吴贞俪抓着羲慈的手,眼泪滚烫地滑过脸颊。

那日宫变之后,吴家被封禁。她呆在五皇子府里,只觉得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直到闻延卿登基,召她入宫,轻飘飘地问:“五皇嫂,朕知吴家之事非你之过。如今五弟已死,你可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吴贞俪没想过闻延卿会问她这个问题。

毕竟在此之前,她与闻延卿谈不上熟悉——可事实上,她与闻延卿又应该相熟,因为他们之间共同存在着一个人。

马车安稳地向前驶去。掌心里羲慈的手始终不温不凉,吴贞俪拉着她坐下,轻声说着这三年来的变化。

“这三年来,我到处都寻不到你。那日灵缘寺一别,你将手中之物递交给我……”说到此处,吴贞俪闭了闭眼:“你交代我安排人将粮草送往边境,安顿流民……这些事,我都做了。”

“一切确实如你所料。粮草送到边境后不过月余,蛮夷便溃败如山,而后便是漫长的严冬。”

“从前闻扶辰还活着的时候,他总说太子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

“我与太子——不对,如今应当称作陛下了。”吴贞俪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我与陛下过往并不相熟,更多时候只在宫宴或者春猎的时候会见上两面,做些面上功夫,但闻扶辰说他擅长伪装,我总觉得也是真的。”

“陛下确实比表面看来还要擅长隐忍。”吴贞俪的脸色隐约有些发白:“这些年我用你的人在暗处行动,背后总觉得有谁在盯着,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踪迹,直到有日我入宫,带着鸾台在御花园散心时偶遇陛下。”

“他问我,是否跟羲慈相熟。”

裴疏任由吴贞俪牵着自己的手,有些困顿地将背靠在车壁上。马车细微地晃动,她在晃动里生出了些许睡意,又被吴贞俪的话惊醒。

钻进这辆马车之前,裴疏没想过会碰上吴贞俪。同样的,她也没想过会在吴贞俪口中听到闻延卿的消息。

吴贞俪侧首去看羲慈神色,见她面上没什么波澜,顿了顿后,才继续说:“我没有否认。既然陛下口中能问出这个问题,我想,该查的,想必他也已经查过了。”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裴疏垂下眼,困意再度袭来。

闻延卿算是她一手养大——裴疏虽不敢打包票说他是什么良善脾气,但最起码不牵连他人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而如她所想,如今闻延卿确实不会对吴贞俪如何,但对她……那可就说不准了。

如此聪慧的人,想必在濒死又活过来之后,便能想明白她生前亲近他的用意。那些年少爱慕的情谊,时过境迁又能剩下几分?恐怕事到如今,闻延卿恨她更多。

“是。”吴贞俪沉默地应声。她不是愚钝的人,自然能听出羲慈话里对闻延卿的熟稔。早在过往她对此便有所怀疑,但羲慈在她面前总是沉默,并不多说。吴贞俪也不好深究——毕竟那时她与羲慈并不算如何交心,两人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又或者说是羲慈单方面的利用更多。

吴贞俪本想再多说两句——那日在御花园里,闻延卿问话时脸上的神色她再眼熟不过,那些年她困于五皇子府,曾经揽镜自照的时候,也在自己脸上瞧见过一样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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