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无能,爱又欲其死。
但转眼瞧见羲慈脸上的疲惫,吴贞俪的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不知道羲慈这些年究竟在何处,但这一次,说什么她也不会让人再这样凭空蒸发了。
明明她跟羲慈已经算是好友,可如今回过头来,她才惊觉两人之间更多只是羲慈单方面的联络,吴贞俪想主动找她,羲慈不回应时,自己竟然都联系不上对方。
“今日夜深,不如你先去我府中短住一夜?”吴贞俪看她困倦,音调放得更轻柔了些。
困意上涌,裴疏本想点头,后又想起什么,迟疑了会儿:“方才严真说派了人送你?”
“是……他不是你的人?”
“……呃。”裴疏语塞。
从前倒是算她半个手下吧,如今……可就不好说了。
“恐怕短住不了了。”她叹了口气:“倘若我没猜错,马车一停,我便要被严真的人逮进宫去了,这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小裴:嗯……再缓缓,这小子现在指不定想拔刀杀我
太子(盯):……
第88章长夜漫漫
殿内,无色的烟雾如蛛网般在寝宫中缭绕。门边值夜的宫人抬手拢袖,将哈欠藏进衣袖里。
三月出头,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厚重的袄衣早已换成轻薄的小衫,但景和帝寝宫的四角依旧点着火盆。暖意混着空气中安神香的气味,将值夜宫人脑中的困倦勾得更浓了几分。
“陛下,如今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文渠从殿外走入,手中捧着一碗暖茶。茶杯落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眼里含着担忧,看向皇帝略带青乌的下睑,柔声劝道。
桌案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毛笔,深紫的袖口随着下笔的动作摩挲过桌面。顺着手臂向上望去,入目的先是一袭深黑的大氅。顺滑的长发半披在肩,发丝与氅皮相混,墨色将闻延卿的肤色衬得更白——他一张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眉深眼漆,眼中不见半点光亮。望着人时,眼神黑沉沉的,令人望而生怖。
“严真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闻延卿手下动作未停,目光专注地看向桌案。
文渠收袖站在他身侧半米处,恭敬回话:“元一那边传讯,说是办砸了,让人跑了。”
“跑了?”
笔尖浓墨微溢,滴落在纸上。闻延卿语调上扬,手下却顺势就着墨点划出一撇。
“……是,陛下。只抓到了两个胡人。”
浓黑的睫羽低垂,遮住闻延卿眼里的漠然。他唇边扯了点笑:“传令仇九鹰,连夜审讯那两个胡人。”
“是。”
殿内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木门微开又很快合拢。
桌案上文渠端来的茶换了几轮后又很快凉去。残烛滴下蜡泪,门边的宫人脑袋低垂,眼皮几欲合拢,又在半梦半醒的惊吓中猛地抬头。
文渠出殿之后,寝宫里留着的御前太监便只剩下苏公公一人。
他上前换掉桌案上的冷茶,将茶杯推到闻延卿手边。余光瞥见笔墨下的字迹: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此乃佛家超度亡者所用经文。
这三年来,几乎每逢三月,苏公公便能在闻延卿的桌案上看见这段经文。
一开始他还有些讶异——从前住在东宫时,他并未听闻太子对佛法如何遵从。那时闻延卿对神佛之说抱有嗤之以鼻的态度。苏公公在他身前伺候多年,太子当时性情也温和,便也壮着胆子问他为何不信神佛。
在大雍,神佛之说惯常被奉上高堂。小到祭灶、求亲,大到开坛祈礼、祭祖,朝堂之内甚至专门设有钦天监用以占卜来年运势。按理来说,作为大雍储君,太子自幼便受此熏陶,就算当真不信,也不该有嗤之以鼻的态度才是。
而那时太子也当真是温良的脾性,竟也当真对此作答,道:“神佛之说,不过为局也。”
苏公公听得似懂非懂,愣愣地“啊”了一声。
太子许是觉得他反应逗趣,单手支着下颚,笑出了声:“孤当日在书房听老师这般说,第一时间倒也如苏公公你这般反应。”
那年太子刚及冠不久,面上仍残有青涩之气。但在提及他那位老师时,眉宇间却总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
苏公公虽对四书五经并不熟稔,但对人情愫却再清楚不过——当年他随着皇后入宫,曾在皇后脸上瞧见过相同的神色。
那时苏公公虽也担忧,却并无太多干涉之意。归根结底他只是太子身侧的奴才,主子脾气温良那是做奴才的本分,但做奴才的想越过主子管事,那便是罪该万死了。更何况那时太子也年幼,此情自然也作不得数。
而后几年,太子登基成了皇帝,果然,那股作不得数的情意便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香炉里点的安神香燃到了尽头。闻延卿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困意,他放下手中笔墨,揉了揉手腕:“收了吧。”
不过片刻,寝宫内大半的烛火便被宫人轻手轻脚吹灭。明黄的床幔低垂,遮住了床榻上皇帝的身影。
眼前的光亮散去,周遭又被黑暗包裹。白日里的政务与杂事从思绪里剥离之后,熟悉的影子又从缝隙里扩散出来。
床榻上属于裴疏的大氅早已没了熟悉的药香。哪怕后来他从裴疏身侧丫鬟手中要了药方,日日炖煮,药罐里的药味也与裴疏身上的味道不一致。
黑夜漫长,冬日也如此漫长。春天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闻延卿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埋进泛旧的里衬。
身后有无形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那熟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传来,唤他曦光。
他不敢睁眼,害怕看见裴疏,又怕看不见裴疏。
但好在他们之间有漫长的十六年。从边角里抠出几段画面,今夜也已经足够入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