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如循着方才说话之人声音看去,只见摇晃的枝桠下,两列婢女从院内齐出,恭谨地立于路径两侧,微微躬身。殷清思从其中走出,虽是由着贴身女使搀扶,但并不让人觉得孱弱,其眉眼间反是含了几分凌人的气质。
眼下围住沈晏如的侍卫连忙像退潮的海浪散于一旁,个个鹌鹑似的杵着,无人敢做声,屏息静默。
裴父穿过呆若木鸡的一众,快步走至殷清思身前,他径自挽起殷清思的双手,“夫人,这里有我处理这些琐事,外面冷,你身体又不好,且回屋去。”
殷清思先是未搭话,她蓦地抽出被他握住的手,转而命着身侧的女使,将其余下人们遣散。
待此处只剩了沈晏如与裴父,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枕边人:“回屋?回屋后,方便你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吗?阿越若还在,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要戕害自己的发妻,他会作何感想?!”
也不知是因天犹寒,风吹得过于冷,还是因裴父自身过于激动,他的面上已是绯红一片,耳朵也成了赤色。却听他嘶声道:“是又如何!”
殷清思声线愈发地冷:“裴初序,难道就因为晏如是他的外甥女,和他沾了干系,你就要赶尽杀绝吗!”
话落时,沈晏如怔在了原地。
她的……舅舅?
心脏不禁加速跳动起来,她好似窥得了真相一角,顿然明了裴父为何要把她赶尽杀绝。
沈晏如曾听娘亲说,舅舅在二十多年前自刎而亡,留下了他行商所得的所有金银,做了娘亲的嫁妆。
为何自刎?沈晏如的灵台蓦地刺痛起来。
记忆里刀声不止,那道背影挡在她的跟前,离自己很近。
他回过头,辽辽火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与一双眼眸。
她试图去回想,试图去看清梦里那些反复上演的画面,却是头皮像要炸开,好似有人生生扯开了她的皮,用无数银针扎在了头骨,疼得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视野就此迷蒙,沈晏如没了力气,慌忙中抬手抚上门扇想要站稳,又察觉裴鹤安揽过她的肩,搭着手搀扶住了她。
裴鹤安扶着步伐踉跄的她进了屋,眼见那面色愈发痛苦,薄薄的汗浸湿鬓角,她却勉强侧过头,微张着唇似是想要对他说什么。
他沉声道:“别说话。”
裴鹤安把沈晏如轻轻靠放在了床榻处,他抽身而出,正欲转过身为她倒水时,衣袖又被她紧紧抓住。
他回过头,望着她扬起的惨白面庞。
“兄长……”
沈晏如虚浮着嗓音,费力睁开眼,仍是将心中疑问道出:“我,我们以前有曾……见过吗?”
若非如此,她怎会对他生出熟悉感?
明明在裴栖越故去前,她与夫兄不甚熟悉,偶尔碰着了,也是浅浅打声招呼便离去。她对夫兄的了解,更多来源于裴栖越的言说,又或是从小照看裴栖越的老嬷嬷讲述。
按理说,她不该会有这样的感觉。
只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她和裴鹤安在哪里见过。
裴鹤安眸底掠过一丝难察的情绪,很快消失无踪,像是沉入水中的小小石子,涟漪只余有刹那,水面转瞬就恢复如初。
他喉结微动:“怎么?”
“我…我……”沈晏如结舌半晌,也未道出个所以然。
难道她要告诉他,这是她凭着自己虚无缥缈的感觉猜的吗?
这未免太荒唐。
她不由得回想起此前在门边,裴鹤安投以如灼的目光,她下意识想去再现那等“重合”的熟悉,反是加剧了头的刺痛。
沈晏如捂住了额角,缩在床榻上抑制着颤抖,却是听裴鹤安的嗓音平然传来。
“不曾。”
得来答案,她循声挪动着脸,从指缝中看到高立榻边的裴鹤安。
男人的眼神淡漠依旧,未着一丝温度,根本毫无那时她在门边瞧见那样。
既是不曾……那许是她那会儿看错了吧。
头处的疼痛渐渐消散,沈晏如松开抓住裴鹤安衣袖的手,此番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冒犯了他,她微曲着指尖藏于袖中,埋着头不敢看向裴鹤安。
未见裴鹤安盯着被她抓得略皱的袖口,眸底掀起层层波澜,尽是挣扎。
裴鹤安本以为,她在火中落下了什么后遗症,才会忽的身体不适。
直到他见着她头疼不止,甚至问起了关于他的事后,裴鹤安得以确认——
她是想起了从前的一点记忆。
沈晏如曾在梅园养伤时,大夫对裴鹤安提及过。
因沈晏如遭逢惨事,精神受创,所以她才会出现记忆缺失的症状。若是强行逼着她去回想,去让她忆起被遗忘的事情,有可能会加重沈晏如的病情,使她变成一个记不起自己、哭笑无常的疯子。
不过大夫也说,有法子可以对沈晏如进行治疗,让她缓慢恢复记忆。
只是没有十全的把握,过程中具有无法预计的风险。
裴鹤安想也未想便拒绝了。
左右不过是她想不起他这个人了,能有她的命重要吗?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