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他,根本不重要。
娘亲说,舅舅是为了成全一个人。裴鹤安始才猛地回过神,他抬眼看着手里捏紧的湿帕之处,因自己的出神停留在她指边未动,敷得过于久,那小巧圆润的指尖已被冻得通红。
想来她是冷得受不住了,才出声提醒着他。
他挪开湿帕,若无其事地背过身,攥着帕子浸入了冰水里。
借由那水中生寒的感官,裴鹤安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抑制住自己想要大口喘息的冲动,犹如溺于水中、濒临死亡的人,被她倏忽拉回了岸。
那叫嚣声转瞬已被压了下去。
裴鹤安少有的觉着烦躁。
他一向认为,自己虽然算不上良善之辈,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分得很清楚。
身为执掌审判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摆在眼前的事实是,她已成了二弟的妻,她是他的弟妹。
那是不被允许的,是不可逾越的。
若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去强行掠得他心里的美好,他和他那些案子里恶贯满盈的施害者,有何区别?
那时年纪尚幼的她听不懂娘亲的话,不明白娘亲话中含义,却还记得当时娘亲笑中含泪,对她说,等她长大了,有了钟情的人,就会明白什么叫做“成全”。
如今想来,舅舅分明是爱上了将门世家出身的殷清思。
但到了最后,舅舅选择了让心上人活着,自己独赴黄泉。
沈晏如猜想,殷清思与舅舅曾经相恋的这件事,应是成为了裴父的心病。
所以裴父近乎疯狂地针对她。
裴父怕她沈晏如的存在,让殷清思日夜思及那位逝去的心上人。
沈晏如不禁苦笑。
难怪,难怪裴父想要她死。
她遥遥看着殷清思,忽觉得迷惘。
舅舅这般做,算是成全吗?
沈晏如不曾在殷清思的脸上,看到过像自己娘亲那样洋溢的笑与满足,殷清思的眉宇处,唯有常年不化的阴郁。
临近相坐的两人虽然想法各异,但在有心人眼中却无端生出一股温情来。
桑枝见郎君好容易用完餐食,正准备将东西收下去,眼角余光忽而瞥见门口处的一道黑影。
被吓了一跳,连带着手中的筷著都掉落在桌上。
低声道:“家,家主,你怎么,来了。”
裴鹤安从那暗处一点点剥离出来,漆眸微沉,低声道:“你的包袱。”
桑枝像是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想要接过。
只是裴鹤安却径直绕过了她,走到裴栖越身前。
眉目沉冷,就连语气也不知带了多少霜寒。
“手断了?”
第38章第38章
裴栖越讪讪的站起身来,见到桑枝还跟在身后看着。
忍不住低声对阿兄道:“阿兄,桑枝还在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裴鹤安斜睨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既做得出,还怕别人说什么。”
“若是下次再让我看见,那我便亲自来喂你。”
裴栖越一想到那个画面,猛地打了个激灵,狠狠的摇摇头道:“阿兄放心,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而桑枝从家主进门后,便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敢抬头向前看去,生怕视线叛离,落在家主身上不肯离去。
却又因动作太大,身上的伤势随之扯动,她被疼得蜷缩了身,半个身子屈在了厚厚的布衾里,连着面容也埋了进去,一并捂住了她口中的痛呼。
裴鹤安自是察觉她醒后下意识退避的反应,他望着陷在被子里的沈晏如,眉心微皱,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几分:“不上药,只会更疼。”
他却不由得去想,若她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二弟,她还会如此吗?
沈晏如抬起头,正对上裴鹤安的双眼,那目光中含着冷意,让她不寒而栗。
她看着裴鹤安手里的湿帕,明知他是好意,她却有些不知所措。一想到眼前照顾她的人是自己亡夫的哥哥,她心底的抗拒油然而生。
先不论身份的悬殊,她与他,似乎不应当这么亲近。
沈晏如敛下眼,伸出手试图去接那拧好的湿帕,“多裴兄长……我自己来便好。”
毕竟这晓风院里无一仆从,她使唤不了谁来代替裴鹤安为她上药,只能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