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龙府的正厅。
菜是莫莲亲手做的,八样,有清蒸鲈鱼、酱牛肉、桂花藕片、莲子羹,还有伯言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碟子摆得满满当当,热气升腾,把整张圆桌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莫莲还在厨房里忙着,说还有一道汤,让众人先吃。可桌上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伯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柿子树正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用玉簪束起,干净得像一泓刚从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他看着满桌子的菜,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君则坐在他左手边,垂着眼帘,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她能感觉到这顿饭的重量——不是饭菜的重量,是沉默的重量。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避开别人的目光。筷子摆在桌上,没有人去拿。碗是空的,杯是满的。这种安静不像是家宴,更像是某种仪式。
瑾琳坐在君则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在家里吃饭从来不用人催,今天却连面前的筷子都没碰。她的目光在伯言和莫莲之间来回游移,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终于,她的眼眶红了。
“龙大哥。”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抖。伯言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还是平日里那个会带她去街上逛的龙大哥的眼神。
“你从小照顾我,什么事都护着我,上次我在学堂被人家欺负,你去把人家的门给踢烂了,还说下次再这样就找家长和你谈,结果那家人吓得搬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早就把你当亲哥了,你这么一走,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偷偷淌下来的无声的哭。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伯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说了一句。
“你哥还在家呢,让他陪你。”
瑾琳使劲点头,拿袖子擦眼泪。
君则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真的——这个世界,这顿晚宴,这些眼泪,都是烟月神镜制造出来的幻象。可瑾琳的眼泪是热的,伯言那只手是暖的,窗外的柿子树是她在技工门时从未见过的风景。真真假假,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有些分不清了。可她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佐道的眼线无处不在,她在这里演了十几年的戏,不能在最后一刻露出破绽。
她放下茶杯,用姐姐的口吻说。
“瑾琳,别哭了,襄国又不远,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伯言从小就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伯言的眼睛。那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安慰一个舍不得哥哥出远门的妹妹。可她的心里在说另一句话——伯言,你已经乱来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差点死掉。
这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求你别再乱来了。
伯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君则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那种困惑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那双眼睛就恢复了平静。
龙复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酒杯。酒是陈年的花雕,已经斟满了,他没有碰。他的目光从伯言身上扫过,从小乔身上扫过,从君则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青涩的果子藏在叶片后面,要等到秋天才会变红。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莫莲刚怀上伯言,他亲手种下了这棵柿子树。如今树已经这么高了,伯言也要走了。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伯言自己——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甄儿。”
龙复鼎开口了。这是他叫莫莲的小名,从他们年轻时在普陀山相识时就开始叫了。
“别忙了,先过来吧。”
莫莲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汤是她熬了一个下午的乌鸡汤,加了枸杞和当归,是她从乔玄子那里要来的方子。她把汤放在桌子正中央,用围裙擦了擦手,在龙复鼎身边坐下。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可她忍着没有哭。
“我虽然是佐道大明支部的管理修士。”
龙复鼎的声音很平稳。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佐道不管世俗婚嫁之事,你外祖父决定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也改变不了。”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座的人听了,有的低头,有的叹气,有的偷偷看伯言的反应。
伯言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看不出是真笑还是礼貌性的牵动嘴角。
“外公安排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儿子还没去过襄国,听说那里的山水与大明不同,正好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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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爹,娘,你们不用担心,儿子不是什么小孩子了,去襄国成个婚而已,过不了多久就回来的。”
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的话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了。莫莲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捂着嘴,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乔玄子坐在莫莲身边,从开席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是太医院的院使,这辈子见过无数生离死别,可此刻他坐在老友家的饭桌上,面对着一桌没人动过的饭菜,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小乔替他开口了。
她不是说话,是把筷子摔在了地上。竹筷摔在青石板上,出一声清脆的响,弹起来,又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头用一根碧玉簪挽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珠花。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不是那种受惊的瞪,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愤怒。她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