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比她想象中英气,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以至于她有时会突然恍惚一下,总觉得面前人有些陌生,和她脑海里那个女子割裂开。
而且她也意识到,沈姝并不是对谁都温柔,她在外面性子内敛,眉眼间总是有一抹冷意,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但只要一看见她,沈姝眼里的冰凌就会立刻融化。
苏渺其实更喜欢沈姝现在这样,莫名的,她也说不出原因。
她忍不住用指尖虚虚描摹她的五官,从高直的鼻梁到饱满的唇珠……
“渺渺怎么不讲了?”
面前人毫无征兆地睁开眼,静静地与她对视,剔透的眸子里倒影出她惊讶的脸。
苏渺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气从脚底蹿到头顶,整个人像个煮熟的虾子。
“我突然也好晕呀……”
苏渺捂住自己的脸,一头扎进沈姝胸口。她没有说谎,她脑子真的晕晕乎乎的,却不是晕船。
沈姝一愣,眼底的疑惑消退。
她轻拍苏渺的背,笑道:“渺渺是不是忘了,故意装晕糊弄我?”
“我没有呀。”苏渺疯狂摇头,在沈姝胸口乱蹭,一阵猛吸。
沈姝被她拱得受不住,整个心软成一滩水,紧紧搂住怀里的小人儿,只觉所有的难受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欢喜。
她戳了戳苏渺的头:“这一节我怎么没看过?是你自己编的对不对?”
“一共那么多部呢,定是姐姐漏看了。”
“每次买之前我都会先看几遍,然后再刻成盲版,六部的每一章我都记得,不会遗漏。”
苏渺从沈姝怀里钻出来,惊得双目圆睁。
“原来那些书是姐姐誊抄的,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沈姝不在意道:“只是顺手而已。”
船身忽然晃荡一下,沈姝眉头蹙起,难受地闭上眼。
苏渺大着胆子离她更近了些。
那些变化多端的符号是沈姝花了一年的时间手把手教会她辨认的,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看书。
盲文有一整套字词,其工程之庞大繁复,以苏渺之见,实非一人之力能构建。
她对沈姝的倾慕在此刻达到了极点。
也不知怎么的,自从看了赝本以后,那六本正常的话本就从她脑子里消失了,只剩下异常玄幻的第七部,所以给沈姝讲故事自然而然就讲了出来,根本没经过思考。
苏渺直接做星星眼状,无比孺慕地盯着沈姝的脸,厚着脸皮承认道:“好吧,是我编的。”
沈姝没有执着这个话题,冷不丁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苏渺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渐渐陷入回忆。
“当然记得,你当时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漂亮姑娘,我怎么也不会忘记。我见你要轻生,急忙从后面抱住你,可惜我那时刚从坑里爬出来,实在太累了,连抬头看你长什么样的力气都没有。”苏渺想到什么,气哼一声,“你当时对我好坏。”
这件事很少被翻出来,沈姝知道苏渺一直记恨自己,轻哄道:“都是我的错。”她生硬地转了话题,“若当时换了别人,你也会救吗?”
苏渺立刻否认:“不会。”
沈姝心头一暖。
苏渺揉了揉眼睛,渐渐有了困意,声音也低下去。
“若是个男子我就不会救,更不会把他带回家。”
沈姝立马醒神,撑起上半身去看苏渺,喉头一阵发紧。
“为何不救?”
苏渺上下眼皮打架,在意识消失之前,倦倦道:“山里的男人很坏,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万一我救下他以后,他恩将仇报,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室内响起轻缓的呼吸声,女子脸蛋粉扑扑的,睡着后显得更为乖巧。
沈姝只觉心脏被人死死捏住,呼吸困难,快要溺死在这船舱里。
她也记得那一日。
她刚得知要嫁人,一气之下独自从沈家逃了出来,跑到深山里躲着,因情绪低沉,便想站在山巅俯瞰群山,结果被人误以为是要跳崖。
那个小姑娘满身是血,身上插了好几根树枝,一条腿拖在身后,骨头都能看见,鲜血从她眼洞里流出来,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样,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她就会立刻散架,如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一般,重新跌得粉碎。
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小姑娘还是倔强地抱住自己,嘴里说着疯话。
“姐姐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沈姝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姑娘说出最恶毒最无情的话。
“你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直接去死不是来得更痛快吗?我可以帮你一把,给你寻个快些的死法。”
那姑娘估摸着是摔坏了脑子,居然还认真想了一会。
“我身上好疼……但是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鸡我的鸭我的鹅……它们会被人吃掉,我不想它们被吃掉。”
她当时掐住小姑娘的脖子,恶狠狠道:“既然你这么看重它们,那我就先掐死你,然后再吃掉你的鸡鸭鹅。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伤心,很想杀了我,死也不会瞑目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