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吃得极小心。
骨头和碎渣都吐在一张旧报纸上,包成小包。
吃完后,一大妈把油纸展开,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油渍,叠好收起来,准备下次再用。
那包骨头渣子,一大爷第二天一早揣着去上班,路过厂区垃圾堆时,趁人不注意扔进去。
他不敢扔在胡同口的垃圾站,怕被哪个邻居看见,尤其是贾张氏。
贾张氏那张嘴,最会来事儿,要是看见他扔的骨头渣子,能站在院里说三天。
一大爷也不是不想帮衬别人。
他有时看贾家的棒梗、小当饿得直哭,心里也难受,让一大妈给送过几斤粗粮票。
但他从不敢多给,更不敢让人知道他暗地里还吃酱肉。这年月,露富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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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八级工,工资高,本就让一些人眼红。
要是再让人看见他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保不齐哪天就有人去街道告他一状,说他走资本主义道路,说他多吃多占。
一大爷在厂里见过这样的事,有人因为家里多腌了半缸咸菜,都被叫去问话。
他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白天他依旧穿旧衣,吃粗粮,见谁都说“这日子不好过”。
有时刘海中在院里牢骚:“一大爷,您这八级工怎么也跟我们一样啃窝头?”
一大爷就摆摆手,叹道:“家家都有难处,我也得攒点钱养老不是。”
刘海中听了,心里平衡些。闫埠贵也说:“易师傅这叫会过日子。”一大爷只是笑笑,不接话。
只有到了深夜,中院东厢房那扇木门关上之后,他才敢和一大妈过一点“富余日子”。
可即便关着门,两个人也不敢吃得太晚。
有时正吃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或者谁家孩子出来上茅房,一大爷就赶紧摆摆手。
一大妈立刻把碗里的肉倒进一个带盖的搪瓷盆里,塞进床底。
酒盅也藏到柜子底下。等外面没动静了,再拿出来接着吃。
那酱肉凉了,油花凝成白点,一大妈见了,又拿去灶上热一下。
一大爷说:“别热了,就这么吃。”
一大妈小声说:“热一热,不算什么。”可她还是没开火,只是用热水把搪瓷盆温了温。
有时候一大爷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帘起呆。
一大妈问他怎么了。
他低声说:“你说咱这到底图什么?一个月九十多块,连顿踏实肉都不敢吃。”
一大妈拍拍他的手:“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咱没偷没抢,就是怕招惹是非罢了。”
一大爷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想,要是没这些眼睛盯着,我天天给院里孩子一人分半斤肉。”
一大妈苦笑:“那敢情好,可你分完了,人家不领情,还得说你有钱烧的。”一大爷不说话了,端起酒盅,仰脖喝干。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盅。
临睡前,一大妈把剩下的半块卤肠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米缸最底下。
一大爷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低声嘱咐:“明儿甭买了,这两天院里有人回来晚。”
一大妈“嗯”了一声。窗外,后院刘光天又饿醒了,正哼哼唧唧地喊妈。
前院闫家的鸡窝里,那只瘦母鸡扑棱了两下。
中院东厢房里,五瓦的小灯泡“啪”地灭了。
四合院重新静下来,只有风声贴着房檐过去,像是谁在夜里轻轻叹了口气。
后院西边那间耳房,住着聋老太太。
她耳朵背,右眼早年害过病,看东西一片模糊,可左眼却利索得很。
谁家蒸了白面馒头,谁家炒了葱花鸡蛋,她都门儿清。
她也不说话,只坐门口那张旧藤椅上,半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鼻子却不闲着,一抽一抽地往空气里嗅。
这年月,空气里的油星子越来越少。
前院闫家三天两头熬野菜糊糊,中院贾家蒸的窝头一掰就碎,后院的刘海中偶尔炒个鸡蛋,香味还没飘到她这,就被风刮散了。
聋老太太挨饿倒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