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在厂里也缺油水,一个大小伙子,整天白菜萝卜,还得抡大勺,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一趟,明面上是给老太太解馋,实际上是两个人一起打牙祭。
第二天一大早,一大爷照例让一大妈给聋老太太送棒碴粥和咸菜。
一大妈走后,易中海进了屋,手里提着半斤玉米面饼子。
他见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脸色比往常红润些,心里纳闷。
他把饼子搁在桌上,问:“今儿精神不错?”
“还行。”老太太爱搭不理。
“您可别瞒我。”易中海笑着说,“昨儿傻柱是不是给您送炸酱了?那小子,净拿厂里的东西送人情,也不怕出事。”
“送怎么了?他也是孝顺。”老太太翻了个白眼。
“孝顺归孝顺,可眼下什么时候,您知道。”
易中海关紧门,声音低得几乎贴着耳朵,“胡同里有几户人家,菜里连油花都不见。
您这儿天天有傻柱送东送西,说出去让人眼红。上回他给您端了碗鸡蛋汤,贾张氏在门口转了仨圈。”
“她转去呗,我还怕她?”老太太哼了一声。
“您是不怕,可傻柱怕啊。他一个食堂厨子,本来就招人议论。
您想想,要是让人知道您屋里天天飘肉香,贾张氏那张嘴一广播,街道干部来了,咱怎么圆?”
易中海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您吃,是不能天天吃。这年头,露肉比露穷危险。”
聋老太太别过脸去,不说话了。她心里明镜似的,易中海说得在理。可她就是气不过。
一个月九十多块钱的主儿,自己暗地里还偷着吃肉,到她这儿就念经。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许你半夜吃酱肉,不许我白天炖猪头。”
易中海脸色一僵:“您、您说什么?”
“我耳朵不好,说什么了?”聋老太太装模作样地揉耳朵,“一大爷,您忙您的去吧,我要晒太阳。”
易中海没再吭声,抿着嘴退出去。老太太望着他的背影,鼻子里重重一哼。
傻柱到底拗不过老太太。
隔天歇班,他起了个早,从后院柴棚里翻出一个旧竹筐,那是早些年背煤用的,底子硬,帮子也结实。
他又找了两根麻绳,兜住筐底,往肩膀上一挎,跟背篓似的。
他到耳房门口蹲下,让老太太坐进去。聋老太太裹着一件黑棉袄,下摆盖住腿,怀里揣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手上拄着拐杖,稳稳当当坐进筐里。
傻柱把她往上颠了颠,回头问:“老太太,您这样坐舒服?”
“舒服得很,跟坐轿子似的。”老太太笑,“走嘞,傻柱子。”
胡同口已经有早点摊支起来了。卖豆腐脑的,炸油饼的,虽然没几个白面,香味却是一样勾人。
傻柱背着老太太,专挑小胡同走。
哪条巷子拐角有菜站,哪条路上有巡逻的,他都门儿清。
老太太在筐里也不老实,一会儿说“左边”,一会儿说“慢点”,跟指点江山似的。
傻柱低声说:“您别言语,回头再把警察招来。”老太太立刻闭了嘴。
鸽子市在宣武门南边一条夹道里。说是鸽子市,其实没有一只鸽子。
几堵老墙之间,稀稀拉拉蹲着些人。有的揣着手,有的拎着半袋子面,脸上一律木木的。
见有人来,也不吆喝,只拿眼睛上下打量。走到里头,才有人压着嗓子问一句:“要什么?”
傻柱放下筐,把老太太扶到墙根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他拍拍手上的土,低声说:“您坐着,我去问价。”
老太太一把拽住他袖子:“先别急。你把票给我,我掌着,你带着人去那边看肉,免得被人顺了。”
她从饼干盒里摸出几张粮票,又数出三张肉票,塞进傻柱手心。那票已经有些软,边角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