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深深,朱红宫墙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也将一室压抑笼得严严实实。
傅恒着一身玄色侍卫常服,步履沉稳地踏入长春宫殿内,靴底与地面接触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落在了临窗暖榻上的那道身影上。
皇后富察容音并未如往常般手持书卷或做些针线,她只是静静地倚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一隅被宫墙框住的天空出神。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绣玉兰旗袍,未戴钿子,只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侧影单薄得厉害,眉眼间笼着一层拂不去的郁郁之色。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哀凉,与她平日里的温婉端丽大相径庭。
傅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涩之感迅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想起姐姐未出阁时,在富察府邸的庭院中,于海棠花下抚琴浅笑的模样,那时她的眉眼是何等明亮鲜活。
而如今,这深宫似海,终究是一点点磨蚀了她眼中的光彩。
“姐姐……”
他趋步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在离暖榻几步远的地方,撩起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冰凉的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份惶惑冰冷。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容音旗袍下摆绣着的缠枝花纹样上,内心挣扎如沸。
若是姐姐知晓,自己与魏璎珞早已情断,甚至……甚至已然移情于尔晴,她会不会对自己这个弟弟感到失望?
姐姐一向看重情义,也深知他对璎珞曾是何等倾心,如今这般境地,他该如何启齿?
容音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思,缓缓转过头来。
见弟弟跪在脚边,她眼底掠过一丝怜惜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倦意:
“起来说话。皇上那里……你不必过于忧心,姐姐总会为她想办法周旋。只是……”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色,“经此一事,你与璎珞之间,怕是……难了。”
傅恒倏然抬头,看向姐姐。
逆着光,他看得并不十分真切,却清晰地感觉到姐姐话语中那份深切的无奈,以及……一种远此事本身的伤心。
那伤心沉甸甸的,仿佛积压了许久,并非全然因他而起。
这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化作一片沉默。
容音垂眸,将他这番欲言又止的情状看在眼里,只道他是为了魏璎珞之事忧心难安,或是遇到了别的难处。
她心底一软,强打起精神,微微倾身,伸出手想要亲自扶他起来,语气愈温和:
“春和,你心里若有什么事,不必隐瞒,尽可告诉姐姐。”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傅恒却并未顺势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几分,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让他难以直面姐姐关切的目光。
沉默在姐弟之间蔓延,只有钟表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艰涩,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姐姐,我与魏璎珞……我们,早就已经……分开了。”
“什么?”
容音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脸上温和的神情瞬间凝固,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波的眸子骤然睁大,“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几个月前,这个弟弟还在自己面前,眼神灼灼,信誓旦旦地说着非璎珞不娶的言语。
他那时的坚决与赤诚,犹在眼前。
这才过了多久?怎地就……轻易放手了?
这绝非她所了解的傅恒!
“那天……我去辛者库找璎珞,”傅恒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往事的滞涩,“我想带她去求皇上赐婚,可是……她拒绝了我。”
他省略了那些激烈的言辞,那些冰冷的眼神,只将结果轻描淡写地陈述出来。
“所以你就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