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的人动作有序,明显训练有素。不到一刻钟,空地上已堆起一座小山。
“他们在清仓。”阿七冷声道,“看来真要撤了。”
我忽然想起那几本册子所录的内容。难道那些所谓的工坊中的成品,平时都分散藏在各处,需要时才集中转运?现在又是要转运到何处?
正思索间,冷灶大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门内踱步而出。
即使隔得很远,我也一眼辨出——此人正是兰亭轩密会上那个出言不逊,最后被影卫警告的佝偻者。他依然披着一身宽大的黑斗篷,兜帽掩面,只露出干瘦如爪的手。
他走到那堆箱子前,环视一周,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
立刻有四个灰衣人上前,打开其中一口木箱。佝偻者附身,从箱中取出一物,我稍稍催动灵力加强感官仔细看去,发觉那是一枚晶体,通体漆黑,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与魂晶的纯净白光不同,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阴邪暴戾,只看一眼,就让人不忍心底发寒。
佝偻者将黑晶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着。随着他的动作,黑晶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爆闪一阵后便开始如活物般蠕动,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图案,是……
双鱼衔尾。
四面楚歌
佝偻者收起黑晶,又检查了几口箱子,状似满意地拍了拍手。他朝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灰衣人们便开始将箱子往通往外街的方向搬运。
“他们要走了。”阿七低声道,“公子,我们现在可以到更近些的地方看看。”
我沉吟片刻,想到冯谅让我只在外围观察,拿到证据就撤。但现在证据就在眼前——那些箱子和黑晶还有佝偻者本人,都是铁证。
可若现在跟上去,风险太大;若不跟,线索可能就此断绝。
“阿七,”我忽然问,“冯前辈说冷灶里进行的是魂铸术,那你可知方才那人从箱子里取出来的黑晶是什么?可是与术法有关的?”
“我听师父提过一些……那是‘魂煞’,用失败品炼出来的东西。魂铸术若不成,魂魄不会消散,反而会因痛苦和怨恨扭曲成煞。魂煞不能用来魂铸,但可以做成别的东西……比如,惑心术的引子。”阿七道。
惑心术的引子。
林思沅案中,这术法迫使所有人遗忘她的存在……叶语春在南疆所遭遇的邪术,甚至父亲当年身边人的背叛……若都是惑心术所致,那需要多少魂煞来维持?
而这些魂煞,又是由多少“失败品”炼制而成的?
……
寒意霎时侵骨,我抿唇看向下方,那佝偻者已转身往回走,似要返回冷灶。搬运箱子的灰衣人陆续离开,周遭重归寂静。
“阿七。”我做出决定,“你去找冯前辈汇合吧,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我下去看看……只是看看,不会进去。”
阿七皱眉:“公子,这太冒险了。师父交代过……”
“我知道。”我抬手阻止他继续念叨,“可有些事,必须由我亲自确认。你放心,我有分寸。”
阿七只得应下:“一炷香,一炷香后若你没回来,我就下去找你。若是没找到你,我会吹哨。”
“好。”
待阿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从山石后起身,敛住声息往坡下滑去。
距离近了,那股混杂着怨念的死气浓郁更甚,缠在来者周身,扰人呼吸不畅。我贴了几张护身符,又将玉佩牢牢守紧在胸口,借此勉强抵御侵袭。
走近冷灶大门时,阴息更是如丝如缕地从门缝透出来,温度都比别处更低。我屏住呼吸,绕到侧边小门旁,小门还虚掩着,开着一线缝隙。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窄道,深处隐有弱光。我凝神倾听片刻,里面没有动静,下面没有人。
时不待我,机不可失。我推开小门,闪身而入。
通道漆黑,墙壁粗糙,我抬手抚过两壁,断定此处开凿时间不长。往里走了好一会,终于寻到光源处,我侧身贴墙感知片刻,确认内里无生人气息,才从通道中闪出。
此处是一个形似地窖的地方,遍地摆放着各种铁链缠绕着铁链的铁笼,内里皆空。中央有一张长石桌,桌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我从未见过,但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
木桌旁还有许多木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陶罐,每个罐口都贴着黄符,符上用朱砂写着编号和日期,有些罐子还在微微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或许,这里就是魂铸术的工坊了。
我走到木架前,仔细辨认罐子的编号。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年前,最近的就在上月。编号旁还有简注:
【壬三,怨念过重,失败】
【丁九,魂力不足,失败】
【庚九残源共鸣试炼,部分成功】
……
我的视线停在那个写着“庚九残源共鸣试验”的罐子上。这个罐子比其他陶罐稍大,贴的符也更多更密,我伸手想碰,指尖即将触及时,胸口玉佩骤然变得滚烫!
“别碰!”
应解的声音在灵识中炸响,同时一股力量猛地将我向后拽开。
就在我后退的瞬间,那陶罐“咔嚓”一声裂开无数细纹,罐口的黄符开始自燃,旋即化作灰烬。紧接着,一股漆黑如墨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在空中扭曲凝聚,竟隐约塑成了一个人形。
或许还不该将其称为人形。那只是一团充满痛苦与怨恨的魂煞,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不断翻涌的黑色雾气和其中不断闪烁的血色光点,铸成一只扭曲的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