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宇明歪坐在蒲团上,褪了锦袍,只穿着深色布衣,举杯邀向王若芩的牌位。
“娘子,朝儿要成婚了。”他仰头灌下一杯,嘿嘿笑起来,“这小子,真行!拐了萧文景的闺女。”
沈朝唇角微扬,正欲推门,里面的声音却变了调。
“朝儿疑心害你之事乃赵家所为,真想……现在就剁了赵襄全那老匹夫!”
“可若如此,便是违背了你的遗愿。”他垂下头,声音闷闷地,“你啊,不光撇下我们爷俩……还不准我报仇……”
片刻,他又抬起头,“萧文景那厮竟不同意这门婚事,娘子若有闲暇……去托个梦,骂醒他!”话刚出口,又慌忙摆手,“算了算了……还是陪我吧,横竖婚期在即,他反对也是无用。”
沈朝摇了摇头,父亲醉得厉害,已是胡话连篇。他在窗外驻足片刻,终是转身,向书房行去。
大婚之夜
赵沁儿的失踪在京城掀起不小的波澜。国公府与沈家二房倾巢而出,四处搜寻,搅得满城风雨。萧铎甚至不惜遣人追截袁衡。两方的动静惊动了萧文渝,他出面将人拦下,命黑龙卫接管此事。然而,无论赵沁儿身在何处,闺阁女子彻夜未归已是致命污点,何况数日杳无音信。
正如沈朝所料,国公府迅速从江南祖宅另择人选送往元州。萧铎遍寻无果,亦不再执着。赵襄全明面上仍在寻人,实则已悄然撤回人手。此事对袁衡几乎毫无影响,一个女子的分量,终究有限。
五月初八,沈朝起了个大早,换上大红婚服立于镜前,仔细整理着领口。
“沈兄,你……紧张吗?”康元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同样一身喜服,只是纹饰略逊一筹。
沈朝回头,撇了撇嘴:“有什么可紧张的?订婚宴不也走过一遭了。”
“那倒也是。”康元深吸一口气,自我宽慰,“我好歹也是带过兵的人,不紧张,不紧张。”
沈朝看他一眼,摇头轻笑:“你就想,周莹此刻必定比你更紧张,或可安心些?”
话音未落,小六出现在门边:“康世子,周姑娘特意叮嘱,请您今日务必稳重,切莫再踩她裙摆了。”
沈朝顿时失笑:“原来是有前科在身。”
康元瞬间泄了气:“沈兄!那些礼数,‘却扇’、‘同牢’、‘合卺’……你可背熟了?我昨夜背到三更,一闭眼全乱了!若在公主府出了丑,礼官会不会当场将我叉出去?”
“随我做便是。”沈朝端起案上凉茶灌了一口,“实在不行,你就把沐瑶给的‘定心丸’吞了。”
康元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她说这药专治……呃,脾胃虚寒引起的紧张气短……可我心里越发没底!万一拜堂时突然……突然……”
“沐瑶的医术你还不信不过?”沈朝挑眉,“放心吃便是,就算……咳,我还真帮不了你。”
康元捏着药丸,苦着脸迟疑道:“那你呢?你吃么?”
“不吃。”沈朝答得干脆,“我与你症状不同,不过是……足胫微颤罢了。”
“……”
婚仪在云韶公主府正殿举行。此番与订婚宴不同,皇后文锦玉亲临,端坐右侧主位。皇帝萧文渝以“圣躬违和”为由缺席,仅遣戴全送来厚赏。左侧空置的主位,自是留给北庭王沈宇明的。
值得一提的是,昨日方抵京的萧先生,被沈宇明安排在文锦玉下首之位,正与王填相对。理由直白:男方家席面坐不下了。
萧先生本欲推辞,皇后却淡然一笑:“凌儿娘家人少,先生权当添个席位,亦是喜气。”
至于康元与周莹的主婚长辈,则分置两侧稍次之位,亦显尊荣。
礼乐庄严,两对新人于万众瞩目中步入华殿。
礼官唱礼:“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三拜之礼庄重完成。沈朝被众人簇拥至新房前,内室帘幔被两名盛装女官含笑撩起。
“请驸马入内,行却扇之礼!”
在善意的哄笑声里,沈朝踏入内室,目光落在萧凌面前的华丽团扇上。他自托盘中执起金秤杆,含笑示意。萧凌会意,移开团扇。
凤冠珠翠下,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再无遮掩。宛如月华初绽。
“新妇露华容!好——!”门口爆发出赞叹声。
沈朝心神微荡,退后半步,躬身,行了一礼。
司仪女官捧上托盘,“新人共饮合卺酒,从此同甘共苦,福寿绵长!”
沈朝与萧凌各执一瓢,手臂交缠,仰首将酒饮尽。饮罢,两人将两半瓜瓢掷于床下,一仰一合,正应了阴阳和合,婚姻美满之兆。
“请新人行结发之礼,青丝绾同心,白首不相离。”
女官手持金剪,自两人发间各剪下一缕青丝,用一根红线缠绕,绾成同心结,纳入绣着并蒂莲的锦囊之中。
女官双手奉上锦囊,高声唱道:“结发为盟,永以为好!礼——成——!”
礼毕,女官恭敬道:“请驸马移驾正殿,代殿下酬谢宾客,殿下且于新房稍候。”
“我去去便回。”沈朝低语。行至门口,却未迈出,而是反手将门阖上。
萧凌一怔,“你这是……”
沈朝快步折返她身旁,将她发间的凤冠钗环一一卸下,低声道:“太重了,拆了松快些。”
珠翠离身,萧凌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青丝滑落肩头,更添几分慵懒柔美。
她莞尔:“这般模样成何体统?女官怕是要想岔了。”
“管他什么体统,”沈朝唇角微勾,“待会儿让兰心备些你爱吃的点心,今夜……可有场‘硬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