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亦回了一礼,道:“此药名为归神,药性毒性约六四分,但凡有一口气,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药性救人,毒性杀人。一丸复生,一丸赴死。服过一丸之人,往后但凡再服下,哪怕是些许粉末,也神仙难救。”
某种程度上说,这确是一种毒,是一种,用量控制得极为精妙的药毒。
救命的药丸是药毒本身,而过量的粉末,便是毒引。
少一分起死回生,多一分夺人性命。
一旦沾染,便是亲手将己身性命,送至他人掌中,夺还是予,不过一念之间。
可是这世上,从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来,为人臣民的性命,不过为君者的一念之间!
他为了什么啊!
就为了,万载流传的圣人之名吗!
为了他手上干干净净,为了表面完美无缺的仁义良善吗!
好一个君,好一个要你呕心沥血,还要你生死为棋的君啊!
何等荒谬,又何等,悚然!
天子,天道,竟崩坏至斯!
沉默几息,死寂如渊。
“原来,如此。”段扶沧一字、一顿。
忽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就这样仰着头,一瘸一拐,往殿外而去,状若疯癫。
谢卿雪端立,不曾回头。李骜揽过她,胸怀温暖。
一会儿,她轻声,“阿姊,如何?”
卿莫上前,抱拳回禀:“据谢侯所言,当年为明夫人服下的药,是先帝赐予老侯爷的。只是老侯爷爱护子孙,当作传家宝,留给了后人。”
谢府不止一种御药,而唯有赐给功劳至高、辈分最大的,才是最好的。
才是,能救人,亦可害人的归神。
谢卿雪许久没有开口。
终,缓声:“如此,我能来这世上一遭,亦,是先帝所赐。”
先帝为位高权重者赐下御药,自然不会放过天下氏族之首的谢氏。
他想要的,或是祖父的命,或是父亲的命,却不想,到头来,阴差阳错服下御药的,是母亲。
救的,是她的命。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世上,有那么那么多缄口不言之人。
人救我,人害我,念着恩,如何报仇,如何言过。
便好似,志怪故事里许人交换性命的祭巫,在你濒死之时坦言可救你一命,条件,便是需拿未来的性命交换。
又有几人,不选未来,只选此刻?
伴先帝身侧的忠君守国之臣,在生命即将走至尽头之时得知真相,又有几人,能真正,生出怨怼仇恨之心?
予你性命,夺你性命,恩无法纯粹,恨,亦无法纯粹。
眼望着天下安定,百废待兴,又如何忍得下心,以一言,再次掀起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