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言乃崔承德独子,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只比原身略大了两岁。因此两个小孩常常见面,总角年纪便玩在一处,确实如云昭昭所想,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只是后来崔承德在乾元十四年的祭典上冲撞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赵昶,事后受到了先帝的痛批。不服气的他后来在与好友作诗时借古讽今,暗戳戳地点评赵昶难堪大任,又指责先帝虚伪偏心。
结果这首诗不知怎么的传到了先帝耳朵里,惹得先帝大怒,当即要诛崔承德九族。后来,还是云琛在先帝面前苦苦替好友求情,才劝得先帝将诛九族改成了全家流放。
但在流放途中,崔家还是没能幸免于难,在锦衣卫隐蔽的追杀下,几乎全部死在了流放途中,只有崔言最小的三姐带着他逃走了。姐弟俩作为通缉犯,只能隐姓埋名。为了生计,三姐只好在青楼里卖艺为生,后来三姐病故,崔言便进宫成了太监,只为寻机会替家人复仇。
结果他还真的寻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在崔言入宫的第三年,在一次招待高丽使节的宫宴上,他因为干事得力被临时派往了尚膳监工作。在那里,他瞅准了机会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小包砒霜撒到了先帝的百花糕里。
可惜阴差阳错,有尚膳监的小太监偷了先帝的糕点食用,当场毒发而亡。
崔言被管事的大太监揪了出来,先是一通毒打,然后就准备送他去宫正司等候发落。而那晚因为人多事杂,便让崔言寻到了机会逃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浑身是血的他,遇到了因公事耽搁而姗姗来迟赴宴的云琛。云琛认出了崔言,并偷偷保下了他,并为他安排,让他改名。他便给自己起名为薛炼,薛是他母亲的姓氏,炼为百炼成钢的磨砺,也时刻提醒着他过往。
云昭昭听着薛炼的讲述,唏嘘不已。
崔承德说得其实并没错,他赵昶就算不是用来掉包的“狸猫”,心思秉性也确实配不上太子之位。崔承德评价他难堪大任,实属批评得轻了点儿。
只是当时先帝被当初太子降生所谓天降甘霖的祥瑞之象冲昏了头,又为了彰显自己对已故昭文皇后的深情,所以才对这个“假太子”格外地宽容以及偏心。
崔家的覆灭,其实也可归因为乾元六年的那一场阴差阳错。
这是薛炼第一次对除了云琛以外的人讲述起自己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说完之后,他温声问道:“昭昭,你现在记起来了吧?”
刚才在讲述过程中,他就见云昭昭边听边若有所思,以为她是记起来了他们小时候相处的点点滴滴。
所以现在这么一问,他的眉梢不觉扬了起来,眸中含着一丝欣喜与期盼,期待地等着云昭昭的回答。
结果哪曾料想,云昭昭的回答给了他重重一拳。
“不,我不记得了。”她甚为肯定地说。
他呆呆地坐在塌边的软凳上,刚伸出去想要为她划开额角发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不记得了啊。”薛炼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知怎的,幼年时他作为崔言,第一次随父母姐姐一起去云府赴宴见到云昭昭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他在家中也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听说要去别人家做客便十分不乐意,特别是在父亲对着他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规矩后,他更是对那所谓的云府不屑一顾。
直到在云府的宴会上,父亲让躲在自己身后闷闷不乐的他出来见见云伯伯家的小妹妹。
他才不情不愿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而这一看,从此过后,他就再没有移开过眼。
那云家的小姑娘生得漂亮极了。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小袄,乌溜溜的发髻上点缀着硕大圆润的东珠,衬得那张脸愈发像刚出窑的白釉娃娃。颊边两团软肉鼓囊囊的,连下巴都带着讨喜的圆弧形,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听见云琛说“叫哥哥”,她非但没应声,反而把手里的蜜饯碟子往丫鬟怀里一塞,斜睨着他撇了撇嘴,声音又脆又娇却带着几分倨傲:“什么哥哥,他躲在崔叔叔后面分明像只小耗子,我才不要跟小耗子说话!”说着便跑开了。
后来的整场宴会上,只要云家的小姑娘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甚至她嫌他烦得像个跟屁虫,为了躲他还钻到自己床榻下睡着了,闹了个很大的乌龙。
再后来,本来不情不愿的他,只要一提到去云府,便比谁都积极。
最后连父亲都开始打趣他,等他再长大一点儿,成了年,便去替他向云伯伯提亲。
于是年幼的薛炼便一直盼着去云府,盼着加冠成年,盼着娶云家小姑娘为妻。
可年少时一切美好的夙愿都化为了泡影,他没有等到作为崔言的成年礼,更没有等到娶云家的小姑娘为妻。
他只等来了名为薛炼的人生和一副残缺的身体,等来了云家千金痴恋陛下的传闻,最后等来了她入宫为妃的消息……
如今的他确实像只阴沟里苟且偷生的耗子,怎么又能配得上云端之上的她呢?
想到这里,薛炼看着云昭昭脸上的茫然,忽然觉得,若是她记不得了,也挺好的。
结果,下一刻他便听到云昭昭又清又脆的解释:“不好意思啊,我确实不记得你了。你相信吗?我早就不是你所喜欢的那个云家大小姐了,我对你而言,其实算是个陌生人。”
“你什么意思?”薛炼眉毛一扬,下意识地追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入宫前生了一场大病,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这样的我跟换了个灵魂差不多,所以对你而言,我虽然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人,但实际上灵魂已经是个陌生人了……”